孙策与步一乔相视一笑。
“你小子今日怎么的?正月十五办的喜宴,这么快就忘了”
“正月?”
孙权试图理清眼前这错乱的时空,可步一乔的目光让他心绪纷乱,只得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去。
望着孙权远去的背影,步一乔轻声道:“仲谋今日有些反常。”
孙策握着她的手道:“估计是与谢氏的婚约在即,有些紧张吧。”
“我记得,是半月后?”
“嗯,母亲亲自做的主。仲谋至今未表态,也不知是否中意。”
“谢姑娘温婉贤惠、落落大方,仲谋一定会中意的。”
“是啊。”孙策将她揽得更紧,“果然我的大乔,最是善解人意。”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抬眸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孙权。
“兄长,嫂嫂。”
“你看,一转头,性子都变了。”孙策挑眉打趣道,“方才不是认不得你嫂嫂吗?”
孙权面露困惑道:“兄长又在说什么糊涂话,我怎会认不得嫂嫂。”
这话一出,不止孙策,连步一乔也怔住了。
“莫非书读太多,糊涂了?!”孙策抵着下颌,震惊道。
孙权眼睛一眯,嘴角一扯,“读书使人明智,倒是兄长,昨日给的那本书,看了吗?”
“没……不,没空。你哥我忙的事太多,哪儿有那闲工夫。”孙策倒理直气壮。
步一乔轻轻扯了扯孙策的衣袖,小声道:“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仲谋,与方才的仲谋,并非同一人……”
被她这么一说,孙策也觉得反常。方才慌张懵然的仲谋与眼前老气横秋的仲谋,底子是相同,但感觉上判若两人。
“莫非这府上,有两个仲谋?!”
第41章 占有
“莫非这府上,有两个仲谋?!”
孙策一语中的。
此刻的孙府,确实存在着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孙权。
藏身暗处的穿越孙权,正屏息注视着庭院中那个淡定自若的“自己”。那人神色如常,仿佛步一乔成为嫂嫂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难道这个时空的我……从未与她在山野相遇?还是说……他已经将那段过往彻底放下?”
皆是自己,自己最清楚自己的性子,那神情,要么是春宵一度从未发生,要么便是将惊涛骇浪都锁进了心底,表面上不露分毫。
他看见那个孙权从容地向孙策行礼告退,也就在转身的刹那,泄露了最真实的情绪。
果然……是在强撑。
穿越孙权心中一痛。若那段记忆真实存在,那么此刻对方每一声“嫂嫂”,都该是穿肠毒药。他太了解自己:越是痛彻心扉,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擅长隐忍的孙仲谋,连心悦之人也能忍耐着拱手让人吗。”
心悦之人……孙权沉下眸子,心口隐隐作痛。
忽然,走向院门的那个孙权脚步一顿,像是感应到什么,倏地回头——
两道目光穿越暮色,在半空中猝然相撞。
穿越孙权清楚地看见,对方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只一瞬,那波动便隐没了。庭中的孙权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穿越的孙权知道,他看见了。
“不愧是我……见到自己也毫不惊讶。”孙权揶揄道。
避免误生事端,还是不要和自己碰面,去问些无聊的琐事罢。
至于步一乔为何成了自己的嫂嫂……
“若这一切,只因那日山野间……她错将我认作了兄长……”
若真是如此,他必将永远憎恨怯懦的自己。
*
穿越至此的孙权打算稍作停留数日,至少弄明白步一乔在此的原因。
绝非因为心头那难以消散的酸楚,更不是想亲眼见证她与兄长举案齐眉的模样。或许这恰似以毒攻毒,让自己彻底醒悟,那场林间相遇终究只是须臾幻梦。
然而要想在此安然隐匿,不惹人怀疑,孙权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当下时空的自己。
于是,孙权找到了孙权。
熟悉的书房门被推开,穿越而来的孙权,看见另一个自己正端坐案前。
两个孙仲谋,默然相望。
案前的孙权缓缓放下笔,淡定道:“来了。”
穿越而来的孙权立在门边,恍惚间竟觉得是在对镜自问。
“你并不意外我在此?”
“自午后在院中那一眼,便知今夜必有此会。”案前的孙权执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是为兄长而来?还是……步一乔?”
“为江东而来。”说着,穿越孙权在他对面落座,“眼下什么年月?”
“建安五年,六月。”
“兄长避开了许贡门客的刺杀?!”
“是。”案前的孙权脸上并无欣喜,“被步一乔救下。你既与她相识,想必知晓她从何而来。”
“我不知。只……一面之缘。”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只一面之缘,竟跨越时空追寻至此。若真只是一面之缘,此刻心口的悸痛又从何而来?
“何时何地的一面?”案前的孙权静静注视着他,“建安七年,庐江城外?”
穿越孙权执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也……”
“不,是她告诉我的。某日,她从地牢来,闯入议事厅,扬言要助兄长一统南北。兄长自然不信,说她妖言惑众,将其抓了起来。本打算次日问斩,她却在押送途中,借机逃走。抄近道翻墙去后院时,正巧被我撞见。”
“……之后呢?”
“她编了个谎话将我支开,自己逃回地牢。我原以为她会就此消失。谁知……为救兄长,她竟不畏生死,独闯火海。”
穿越来的孙权眉头蹙得更紧,不禁反问:“你呢?当时在何处?”
当下的孙权道:“我发现了偷袭兄长的贼人,将其打晕后……离开了。”
“为何不救兄长?!”
“火势渐大,非我一人能救。”
一静一怒,穿越而来的孙权看着自己理所当然的样子,气愤到几经失语。
“若没有她,兄长岂不是会葬身火海?你——怎会做如此荒谬之事!”
“成人之美,有何不可?”
“……你说什么?”
“我成全了步一乔救下兄长的机会,让兄长对她彻底改观。如今他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这样不好吗?”
当下的孙权缓慢起身,走向窗前,眺望大火焚毁正在重建的主屋。
“她与你,与我,终究无缘。既然注定错过,不如就此放手。她说她来到这个时代,是为改写兄长的命运,改写江东的未来。既然如此……情爱而已,不要也罢。”
当下的孙权转身看向穿越而来的自己,眼底是历经沧桑后的清明。
“守护江东,完成兄长未竟的志向。这难道不是更重要的事吗?”
窗外,新月如钩。两个孙权相视无言,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于他,如梦一场,可望不可即。
于他,情爱罢了,只可深埋心底。
是他,也是他。但江东的基业,孙氏的荣耀,将永远是他们共同的使命。
“后来呢?”穿越的孙权回望另一个自己,“你定是知道了结局,才如此豁达吧?”
沉默半晌,那个自己微微颔首。
“刺杀的利箭终究还是射向兄长,但离开的不是兄长,是她。一如火海那日,为救兄长,你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
“……她死了?”
“嗯。”
“那兄长呢?江东呢?”
“后来,兄长变得更加激进,执意北伐。两年后,他孤军深入,在合肥陷入重围。江东精锐尽丧于此。曹操顺势南下,血洗吴郡……孙氏满门,无一幸免。”
“怎会如此……”
这结局,何止一败涂地!
“既知结局,为何不竭力扭转?为何任其发生!”穿越的孙权几乎是在低吼。
“我想过两条路。”当下的孙权声音枯寂,“拆散他们。手段龌龊些无妨,只要让步一乔留在我身侧,让她无从救下兄长。或者……成全他们。人生苦短,他们酿下的一切后果,由我拼尽性命,一力弥补。”
“然后,你选择了后者。”
“是。也悔了。”当下的孙权沉下眸子,“心如刀绞,见她一面,皆是煎熬。”
他踏前一步,紧紧逼视着另一个自己。
“回去。回到更早的时候,回到与她重逢之前,去重新抉择。这一次,不为私心,只为江东,为父亲与兄长留下的……这片基业。”
正当穿越来的孙权要应下,当下的孙权突然沉声沉眸。
“但这一切的代价,是兄长。我知道这于兄长不义,是将罪名全推卸给他。但我看到的未来就是这样,且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