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那可是兄长啊。”
听声,当下的孙权怔怔地看向望着孙策厢房的另一个自己。
穿越而来的孙权眺望着,似隔着重重望着厢房内安然无恙的孙策,道:
“若是兄长知晓此结局,又知我需在江东与他之间做抉择,定会毫不客气地骂我。骂我无远见,以一人不顾江东数万百姓的性命,以一人愧对万千逝去的英烈。届时,等不到我做出抉择,兄长已有决断。”
那是孙策,是他一生追随、敬重的兄长。短短数年间席卷江东,霸王再世的孙伯符。只恨天妒英才,雄星陨落。
*
穿越而来的孙权退出房内,直径走回地牢,坐在棺椁边良久。
“建安五年,六月……”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年月。有她的世间,竟是这等模样。
重返没有她的世间,一切皆可挽回。兄长、江东,孙氏……以及,步一乔。
“心如刀绞,见她一面,皆是煎熬。”
此番话,犹在耳边。孙权伸出手,划过棺椁边缘粗糙的木质。
另一个自己选择成全,然后目睹了她更为壮烈的死亡,与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结局。
成全?
孙权嘴角牵起一丝极冷、极苦的笑意。那不过是懦弱的另一种说辞!是眼睁睁看着命运滑向深渊的借口!
“回到更早的时间吧,重新做一次选择。不是为自己,是为江东。”
不。他在心中断然否定。
这一次,他既要江东,也要步一乔。
孙权站起身,推开棺盖,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狭隘的室内,随之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声音。他循声望去,惊愕到半晌说不出话,叫不出名。
“要走了吗?”来者问。
“你……”孙权嘴唇颤抖,没法言语。
步一乔走到他身边,看着空荡荡的棺椁,歪着头渐渐露出苦笑。
“看来,你都知道了。”
她轻声说,不像询问,倒像是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
“知道我会死,知道伯符会败,知道江东……终将倾覆。”
孙权盯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恐惧、不甘或哀伤。但他找到的,只有疲惫,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倦怠。
“为何?”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明知是死路,还要去?”
步一乔抬起眼,直直映入孙权眼底。
“是啊,明知是死,为何还要去?”
“回答我。”孙权道。
“我在问你。”步一乔说。
孙权蹙眉不解。
步一乔眷恋般抚上他的脸庞,唇角是笑,眼底却慢慢涌上湿意。
“孙权……仲谋……别走。”
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打湿脸庞,干哑的喉咙艰难地挤出字句。
“我害怕……我不敢死……不要留我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第42章 笛月
◎我孙策平生最爱的,便是这‘权’与‘谋’二字!◎
半个时辰前。
步一乔从床榻上睁开眼,身旁的孙策已深睡,看了眼他的侧颜,步一乔轻手轻脚先开被褥下榻。
庭院深深,隐约还能嗅到烟熏火燎之气。
那天,初临江东的那天,步一乔独自跑回地牢,原本翻进棺椁便能回到现代,躲去杀身之祸,却在临走前闻到地牢外飘来的气息,不顾一切冲出地牢救人。
她成功将孙策扛出火海,救下他。为报恩情,孙策将她留于府上。一来二往,生出情愫,孙策便提出“三书六礼”娶她过门。步一乔也因自己计划如此,便答应了。
后又推断调查出许贡门客所躲避的位置,告知孙策后,遭旁人说闲话,差点殒命。好在孙策念在情谊,信了步一乔一回,事实也证明她说的没错,孙策当机立断清除余孽,避开历史上的刺杀。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这个原本该是历史上孙策殒命的日子,成了二人的婚期,好不喜庆。
眼下六月,距离孙策出兵北上许都,代替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还有七日。
孙策不许步一乔跟去,可她怎可能不去?时至今日也没想出法子,七日后如何跟去许都。
接下来的历史皆是史书上不曾记录的,或者说,是全新的历史,步一乔也保不准成功与否。但后人推测,诸多历史学家曾断言,若孙策不死,当真北上许都,胜率极大。
“可郭嘉推断出孙策不会偷袭许都,也保不准留了一手?”
步一乔喃喃自语,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打算去后院散散步,清醒大脑。却在刚迈出没几步,看见一个身影快速闪入孙权的厢房。
“回自己的厢房,为何这般鬼鬼祟祟?”
她悄声贴近,透过门缝看见两个孙权相对而立。
“建安七年,庐江城外?”案前的孙权问。
“你也……”门口的孙权话音微颤。
“不,是她告诉我的。”
步一乔死死捂住嘴。为何房内……有两个孙权?!
她屏住呼吸,听着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相遇与别离,听着自己注定的死亡与江东的倾覆……每一个字,字字诛心。
“原来改写历史的代价……是我的命吗。”
孙权退出屋内朝着地牢方向走去,步一乔想都不想,便跟了上去。
他果然也是从棺椁穿越而来,可是,孙权怎么会知道?无意中穿越而来?可谁会无缘无故跑进地牢的棺椁,还躺进去呢?
步一乔此刻脑海中充斥的东西太多,无法得出结论。
她看着他走进地牢,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如果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如果死亡是唯一的终点……
那至少,在最终的时刻来临前,她不想一个人。
于是,她站在了这里,站在这个决心离去的孙权面前,说出了那句耗尽所有勇气的挽留。
“我害怕……我不敢死……不要留我一个人……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孙权看着与眼前浑身发抖的女子,与山野草莽轻浮之人判若两人。
“你……都听见了?”
步一乔点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滑落。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也没想到……原来不管我怎么选,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颤颤巍巍的手伸出,捏紧孙权的袖口。
“我知道你打算回去,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但你能不能,就这一次,不要走?”
孙权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另一个自己说“心如刀绞”时的神情。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滋味。
哪怕只是一滴眼泪,一句沙哑的话,都绞痛得难受。
“我不是要抛下你。”他艰难地解释,“正是为了救你,为了拯救江东,我才必须——”
“可你怎么知道改变过去就一定能救我?万一事情变得更糟呢?就像……就像我救了伯符,却可能导致更可怕的结局一样。”
步一乔打断他。
“我不能死在这里……就算死,也得回去。至少要让我爸妈见到我的尸体吧……否则……否则我……”
孙权沉默了。
不是因为步一乔的话,因为他知晓东吴将来的结局,知道那个兄长离世后的结局。此刻沉默,全然因为步一乔的脸已经花得不成样。眼眶红肿着,无声地哭泣着。
“别哭……”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一遍一遍擦干她的脸。
“因为惧怕死亡,连将来的历史都忘了吗?”
“……啊?”
步一乔望着孙权澄澈含笑的眼睛,抽泣渐弱。
“我答应你,走完这个结局。然后……带你回家。”
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
孙权乔装打扮,化名投靠孙氏的士人“吴谋”,以这个时代孙权的门客身份留在孙府。
孙策打量着眼前与孙权身高相仿、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连名字都异曲同工之人,不禁抚掌笑道:“仲谋,吴谋……你俩当真不是前世同父同母的双生兄弟?”
孙权瞥了眼身旁的“吴谋”,忍不住勾起嘴角:“兄长有所不知,此名正是吴谋兄亲自为自己取的。”
吴谋闻言倏地看向孙权,见他一脸促狭,心下无奈,却又有些忍俊不禁,只得顺势向孙策行礼道:“在下愿与主公共谋大事,故特取此名,以明心志。”
“甚好!”孙策朗声笑道,随即亲昵地一手一个,揽住二人,“我孙策平生最爱的,便是这‘权’与‘谋’二字!不瞒你们,当年父亲为二弟取名时,这‘权’字还是我提议的!”
“当真?”两个孙权异口同声,问完立即对视一眼,目光中交换着无声的警告,提醒对方切勿失言。
“千真万确!”孙策手臂用力,将两人揽得更近,“此次北上许都,吴弟你随我同行。听闻那曹贼酷爱美人,家中妻妾皆国色。待我军大胜,许你们优先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