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笑出声。
“实在有趣。”
*
此次行动的战略路线为“水陆并进、封锁围困、寻找突破口”。
一方由周瑜带领水军走水路,控制长江航道,泊船于瓜洲渡口。另一方由孙策带领陆军,于丹徒安营扎寨。最后两路并举,围攻江都。此地为陈登的防御核心
行至丹徒,吕范作为后勤监督,安营扎寨总指挥必然忙前忙后。
“乔谋士,你随我来。”
恰好此时孙策唤吴谋(孙权)前去商议,步一乔本想一同前往,没想被吕范叫住。
“子衡正是用人之际,你去相助也好。”
孙策爽朗一笑,应允了。临别前,习惯性地替步一乔检查整理乔装。这一幕又被吕范看如眼里。暧昧的两个人加一个旁观的看客,这一幕又被孙权看入眼里。
目送走两兄弟,吕范忽冷笑道:“想不到步谋士与主公也如此交好。”
“孙将军待人热忱,与诸位同僚皆相处融洽。”
“是吗。”
步一乔看向吕范,讽刺的语气没有道出下句。
暮色渐沉,营火初燃。
吕范领着步一乔穿过营区,铠甲与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不单协助工作,吕范还要步一乔将营中各处记得清楚,随问随答。
“粮秣登记在何处?”
步一乔望向东南角,道:“回将军,辎重营左侧第三帐。”
吕范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去:“若今夜要防敌军劫粮,该如何布防?”
“可在粮仓外围暗设三重绊马索,高处布置弓手监视,更要在下风口埋设铃铛为警。”步一乔对答如流。
吕范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她:“这些谋略,不像寻常书生所能及。”
步一乔正欲解释,却见吕范已转身继续前行:“倒是比某个晕马车的人强得多。”
二人来到一堆军械前,吕范示意她清点数目。步一乔仔细核对着竹简上的记录,手指在戈矛间移动,偶尔被兵器边缘划到也强自忍耐。
“够了。”吕范略显不耐烦道,“若遇数十万件,你非要弄得满手是伤不成?”
“抱歉,我只是习惯碰着数,怕漏。”步一乔将满是血痕的手缩回袖中。
夜风渐起,吕范望着燃起的火把,忽然道:“你让老夫想起一个人。我虽与她不过宴席上一面之缘,却是惊鸿一瞥,印象颇深。”
“将军所谓何人?”
“步练师。”
步一乔脚步微滞。吕范唇角轻勾,转身时已恢复肃容。
“步谋士认识?”
“……略有耳闻。”
“步氏乃孔门七十二贤步叔乘后裔。步练师姑娘因才情出众,在氏族公子间颇负盛名。”
吕范将步一乔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娓娓道来。
“将军为何……突然提及步姑娘?”
“前些日子,老夫人与谢氏定下仲谋与谢姑娘的婚约。男子岂有只娶不纳之理?于是,各氏族公子闲谈时,便提及,哪位公子有幸迎娶步姑娘。”
“嗯。”
“众人异口同声,提了一人。”
吕范看向步一乔,想她先做猜测。
“主公?”
“温文尔雅与威猛英雄吗?倒也可行。”
“将军此话,是我猜的不对?”
“自古讲究门当户对,不止家世,更要看性情。依我之见,步姑娘与主公并不相配,倒与另一人,相似亦相契。”
“与温婉贤淑的步姑娘相配?想必此人,也是知书达礼、沉着冷静的公子吧。”
“不错。步谋士觉得,江东上下,何人相配?”
步一乔轻笑,“将军已经点名到这个份上,怎会不知。只不过……你我皆为局外人,也要学那些闲来无事的氏族,议论他人姻缘么?”
吕范闻言,笑声在夜风里荡开几分真意。
“好一个局外人。步谋士既不愿谈他人姻缘,那谈一谈你,如何?”
步一乔心头微凛,“愿闻其详。”
“听闻主公与你相识不过三日,便觉你谋略过人,此番北上也将你带在身边。可曾想过,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将军教诲的是。”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营帐旁,吕范忽又驻足:“你可知方才我为何单提步练师?”
“……不知。”
其实步一乔大抵心中有数,但不可明说。
吕范却不看她,自顾自道:“我与步练师虽只匆匆一面,但就那一眼,我可断定,你二人,格外相像。”
“将军是说,我与步姑娘容貌相似?”
“若凯旋而归,你不妨亲眼一见。”吕范转身,看着步一乔沉静的面容,“眼下,也该道出我提及的缘故。因为仲谋……心悦其嫂。”
步一乔默不作声。吕范眸光一凝。
“这等凡是有眼力见之人都知晓的情意,当事者不会不知。是吧,步夫人。”
第44章 不忘
◎他是孙权,是我孙策的弟弟,也是我托付江山之人◎
步一乔面上绽出抹浅淡的笑意。
“吕将军果然慧眼如炬。只是不知将军是从何时起疑的?”
“从主公坚持带你北上,且要我与你同乘马车开始。主公虽爱才,却不至于对一介谋士如此亲近。这般细心周至,除了对步夫人,老夫从未见过第二人。”
“将军既已看破,想必也明白妾身为何要乔装随军。”
吕范微微颔首:“早听闻夫人智比周郎,且主公豪放一生,却对夫人的话言听计从。想必是担心主公平素作战太过勇猛,想要在旁提点。”
“言听计从这词言重了。不过担心伯符的身子,一路随行照看,我也好安个心。”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孙策披着夜色大步走来。以及紧随其后的孙权。
“进展如何?”
吕范拱手道:“回主公,已全面妥善安置,且数目一致。”
孙策欣慰颔首,却在看到步一乔的手时倏地顿住。
“手怎么了?”
步一乔立刻藏于身后。
“不小心摸到印泥,染脏了。”
“我看看。”
孙策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道道鲜红的划痕映入眼帘时,他眉头紧锁。
“何处受的伤?”
吕范适时侧身,假装整理袖口。孙权也避嫌似的,沉着眸子侧过身去。
“清点军械时不小心划到的。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为何不及时包扎?”
说罢,孙策牵着步一乔的手朝营帐快步走去。
“主公……”步一乔轻声提醒,目光扫过身后。
孙策这才放缓脚步,仍未松手。吕范与孙权做出了然的样子,拱手告退。
一进营帐,孙策便取出药,两人坐于榻沿,他借着烛火仔细查看她手背的伤痕。
“怎会伤成这样?”孙策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过是些皮外伤,不必紧张。”
“你明知我见不得你受伤。”
想到那个已定的结局,步一乔斟酌许久。
“那……倘若我比你先去,该如何?”
“先去?去哪儿?”
“……天上?”
孙策沉默。许久后道:“若是相守至白头再离去,也算圆满,我先送你一程,你在彼岸等我。”
“那若是……现在呢?倘若我死在战场上,伯符你——”
“一乔!”
孙策厉声截断,将她揽入怀中。
“别说这样的话。江东基业未固,北面曹操虎视,这些担子我都能扛。唯独你……唯独你不在,我扛不住。”
步一乔眼眶发热。
一想到两个人既定的结局,只会是生离死别,便忍不住翻涌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举动吓坏了孙策,连忙捏住袖口擦拭她的脸。
“伯符……”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夫人别哭,夫君在呢。”
步一乔扑进孙策怀中,藏起声音尽情哭泣。孙策的手安抚着她颤抖的后背,一遍一遍。
“别哭。别哭。”
*
入夜,将士们舟车劳顿,皆睡得沉。步一乔蜷缩在孙策怀中,听着他平稳心跳,安心不少。
“说来夫君根本不会安慰人嘛。”她轻声打趣。
孙策低笑道:“是吗?可小时候弟弟一哭,我都这么安慰,效果可好了!”
“当真?”
“仲谋除外。说到底,仲谋根本不会哭。不学别家孩子,会哭闹撒泼打滚。也怨我吧,谁让他十一岁不到,就跟着我上战场、走官场。不老成不行啊。”
步一乔轻笑,“所以他是孙仲谋呢。”
“是啊,所以他是孙权,是我孙策的弟弟,也是我若意外逝去,托付江山之人。”
帐外夜风拂过旗幡,发出猎猎声。
“夫君已经想好了?”
“嗯。也唯有托付仲谋,我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