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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在北山脚停下。这里并非开发成熟的景区,只有一条驴友踩出的土路。
根据甄霖母亲提供的线索,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一顶蓝色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在那里!”
步一乔挣脱吴朔的手,快步冲了过去。帐篷内外都整理得相对整齐,没有挣扎或打斗的痕迹。睡袋叠放着,一些零食和矿泉水散落在防潮垫上。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片刻即回。
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东西都在……绝对不是普通的迷路或意外!”
步一乔开始在四周仔细搜索,果然在后方的山坡下,找了一座隐匿在草丛间的神龛。
“神龛……也可以吧?霖霖他们不会真的……穿越了吧?!”
步一乔立马抓住吴朔的手臂。
“送我去地牢!我立刻回东汉!”
吴朔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折腾,强行穿越太危险了!”
“我的身子我清楚,这点难受不足为虑。”
吴朔看着她,深知任何劝阻都是徒劳,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但答应我,一旦感觉不舒服,立刻回来。”
步一乔没有回答,转身朝着山脚下的车快步奔去。吴朔不敢耽搁,立刻跟上。
“两位是在找谁吗?”
吴朔慢了一步,路过帐篷附近时,迎面一对男女上前询问。步一乔跑得飞快,早没了人影。
“我们在这儿露营了两个晚上,有什么可以问我们。”
“露营?”吴朔怔了怔,“那顶帐篷,是你们的?”
“对啊。”年轻男子指了指帐篷,“昨天刚搭的。你们是来找人的?”
吴朔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礼貌地道谢后,立即拨通了甄霖母亲的电话。
“甄霖妈妈好,我是甄霖的大学导师吴朔,麻烦您再看一下孩子给您发的短信,确定是去的北山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音效,随后是一声轻呼:“哎呀!对不起老师,她给我说的是邯郸!您看我这一着急就给记错了……”
“因为是考古实习工作,当地信号比较差,没能及时跟您联系。家长不必担心,学校这边会保证孩子的安全。”
“给老师添麻烦了!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后,吴朔快步走向停车处,步一乔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拳头焦躁地敲打着自己的腿。
“地牢吗?”
“嗯!”
吴朔没有将与甄霖母亲的对话告诉步一乔,也没告诉她自己知道甄霖现身在何处。
他深知东汉末年的邯郸是何等水深火热之地,他不想步一乔踏足。
“步一乔,记住我的话,越慌越乱。甄霖是聪明的,不必太担心。”
“嗯,我知道。”
*
【建安五年,冬】
步一乔突然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甚至还穿着羽绒服。
坐在棺椁边缓了一刻钟才精神一些,走出地牢时,外面积雪覆檐,寒气扑面。
“按照穿越的规律,霖霖他们是在北山的神龛附近失踪的。北山……啊!是伯符带自己去的那儿!”
当务之急是换身行头。
在这个时空里,她唯一认得的人只有孙权。步一乔径直摸向他的卧房,确认四下无人后闪身而入,随手翻出几件他的衣服换上。
“太长了!知道我要回来,就不能准备一件我穿——”
柜子的角落,一个精致的包袱吸引了步一乔的注意。
入手有些分量。她解开系成结的丝绦,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
“什么嘛,连我会潜伏进卧房都已经料到了吗?”
步一乔迅速脱下身上过长的男装,换上了无比合身的衣裳。
她定了定神,理清计划:去找孙权,说明情况后,出发去寻找甄霖。
未来的孙权知道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孙权不见得知晓未来,按照基本的理论逻辑,也该是这样。
步一乔将换下的羽绒服和孙权的衣服胡乱塞进柜子深处,悄无声息移至门边,确认外面没有动静,才拉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出。
然而,就在她踏出房门,沿着回廊快步离开的同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来。
“方才起我就听见偷偷摸摸的声音!嚣张的贼人,看不我告给二哥,将你抓起来!”
步一乔走后院,前去告状的身影走前院,两人不出意外地,在孙权议事的房门撞个正着。
“尚香?!你都长这么高了!”
“你是谁!为何偷偷进我二哥的卧房!”
步一乔忽然想起,眼下的孙尚香不认得自己,得想办法,尽快取得她的信任。
孙权正好听见外面的动静,推门而出。他一身深色常服,立在门廊下,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
“何事喧哗?”
孙尚香抢先一步,指着步一乔高声道:“二哥!我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从你房里溜出来!定是偷了东西!”
步一乔心慌着,目光直直迎向孙权。
“仲——主公!我有急事,必立刻见您,所以才贸然闯入您的卧房!”
孙尚香愣住,看看她又看看孙权,满脸狐疑:“主公?你是二哥身边的……女官?二哥何时有的女官?我为何不知!她都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孙权目光在步一乔脸上停留一瞬,了然道:“行事机密,故未声张。你当下任务是照顾好母亲,此乃重任。”
孙尚香将信将疑,目光在步一乔身上打量:“既是二哥属下,为何行事如贼人一般?”
步一乔顺着孙权的话头往下接:“因事关机密,主公命我暗中行事。方才入内,正是为取一份紧要文书。惊扰了大小姐,实非所愿。”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孙尚香虽仍蹙着眉,怒气却已消了大半。她转向孙权:“既是误会,那我先回去了。二哥晚膳见。”
待孙尚香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孙权也松了口气,望向同样放下心的步一乔,浅笑着牵住她的手。
“身子好些了吗?”
“果然是你!”步一乔仰起头盯着他,“是你把我送到地牢外头的?”
孙权直认不讳。
“后面的事呢?比如我在千年后,和谁……发生了什么?”
“谁?”
他脸上是真切的茫然。果然,此时的孙权对后世发生的种种一无所知。
“没谁,”步一乔移开视线,“试探一下,看你有没有对我说谎。”
孙权无奈地摇头,“急匆匆找我,所为何事?”
“我朋友走失了!我猜她也穿越到了这里,我必须去找她。”
“天下之大,如何去寻?”
“她是在北山失踪的。按我们那儿的时间是两天前,也就是四十八个小时之前……一个人如果从吴郡离开,四十八天能到哪儿?”
好深奥的历史地理问题。孙权也陷入沉思。
“若步行向北,可至冀州南部,那是袁氏的地盘。向南可抵交州北部。若向西,则可穿过荆州。”
“霖霖不爱走路。若是离开吴郡,多半是被人带走的。马车!马车能到哪儿?”
“若走水路兼乘车马,向西逆流而上,恐怕已到益州巴郡。向北……或许能到邺城。”
两人同时沉默。眼下北方正是官渡之战,江东局势动荡。无论南北,皆非安宁之地。若甄霖他们不明就里,被当作细作……
步一乔攥紧拳头,“得尽快找到他们,万不可耽搁!”
寒风卷着碎雪穿过廊下,步一乔拢紧身上的冬衣。她望着孙权,知道他初掌江东,内忧未平,外患不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自己绝不能成为他的又一个麻烦。
“我先从吴郡开始行动吧,两个奇装异服的人到此,不可能没人记得。”
“你一人?”孙权眉头微蹙。
步一乔正要解释,孙权却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知你心意,只是……”
“只在吴郡,晚出早归,我保证。”她仰起脸,望进他那双藏着忧虑的眼眸中。
孙权终是妥协,望着步一乔,许久不见,不自觉想要靠近。心有灵犀似的,步一乔乖乖闭眼,就在两人的唇瓣距离即将消失的刹那——
“好哇!可算让我抓着啦!”
一道娇俏的身影从廊柱后猛地跳了出来,孙尚香双手叉腰,俏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我就说二哥怎么频频拒绝母亲提的婚约,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啊!”
孙权瞬间僵住,步一乔也惊得后退半步背过身去,脸上飞起红霞。
孙尚香蹦跳到两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步一乔,“方才鬼鬼祟祟的,想尽快把我支开,原来是急着来私会我二哥啊~”
步一乔心中暗叫不妙,急中生智,正要开口解释,孙尚香却突然凑近,神秘兮兮道:“不过嘛……若你答应带我一起查案,我就替你们保守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