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音入耳,洗涤生灵,净化三千红尘。
其实经文苏流风早耳熟能详,只是官员擅长背佛经太古怪突兀,他不愿暴露。
苏流风还是想做一个从俗的寻常人。
老奴听不懂佛禅,却知苏流风是大能。
待苏流风念完一遍经文后,老奴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老夫人生前对子女很好的。公子小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恪守母亲的职责,很护孩子。”
吃穿上,老夫人得来时鲜瓜果,或是漂亮的布匹,都会紧着自家孩子。平时,老爷生儿女的气,她也会从中周旋,母鸡护崽子似jsg的庇护儿女。
可是最终,没有人记得她的好,见她老了痴了就欺负她,害她落得这幅田地。
“您说,这样险恶的世道,做好人有意思吗?”
苏流风把经书递给老奴,如普度众生的佛陀,唇角噙笑:“我也不知。但世上的善心事,总得有人来做。不然,人间可太苦了。”
“唉……谁说不是呢。”
苏流风拜别老奴,走出了宅院。他送了老夫人一程,这是他一个活着的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苏流风刚出宅门,一辆眼熟的马车便停在了他面前。
梨花卷草金纹缎车帘一挑开,露出一张讨喜的脸。是姜萝双手攀在窗沿上,怨气冲天地叨叨:“先生,多日不见,您都不想我么?”
苏流风被姜萝大胆张扬的话噎了一噎,垂眉低语:“我……并没有不挂念阿萝。”
偶尔兴起,他能见招拆招,但大多时候,苏流风还秉持读书人的矜持,纵容小妹肆无忌惮的戏弄。
姜萝难得从苏流风口中撬开一句听着高兴的话,她笑眯眯喊人上车:“先生是要回京城吗?正好顺路,碰见了您,我载您一程。”
都城到凤阳县……赶车都要半个时辰呢,哪里顺路了?
“殿下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姜萝语出惊人:“哼哼,我怎么可能专程为您劳累赶路呢?我是想拜访其他郎君来着。只可惜我挂念的那位朋友今日不在家,路上碰见先生了,卖您一个人情,先接您回京吧。”
她在酸溜溜地控诉,故意说些怪话气苏流风。
苏流风何等聪慧,自然猜到话里机锋。
他好脾气地讨饶,笑道:“这般说来,倒是我沾了那位小友的光。多谢阿萝送我归府,为师谨记阿萝的好。只是京中人多眼杂,若有下次,阿萝还是不要擅自驱车出京了。”
他唯恐皇帝多疑,心生不喜。
姜萝鼓了鼓腮帮子:“我又不傻,这辆车是赵嬷嬷从车马行租赁来的普通马车,公主府的车架,我停在茶楼前呢。外人看到了只当我是外出吃茶,断然想不到我偷梁换柱改乘其他马车溜出京城。走吧,我们回家了。”
“好。”
“回家”一词,从姜萝口中说出来,有种莫名的温暖。
苏流风踏上马车,赵嬷嬷识相地出了车厢,不打扰这对小儿女谈话。
赵嬷嬷做事谨慎,早早和驾车的折月戴上遮面的帷帽,挡住眉眼。
等车帘落下,赵嬷嬷一声令下:“折月,启程吧。”
折月冷淡地点了一下头,抽了马臀两下,御车前进。
马车内,赵嬷嬷的识趣令苏流风感到尴尬。
他尽量收敛凤眸里无措的神情,小心落座。
姜萝刚想夸赞先生识时务为俊杰,一见他和自己隔山隔海的远,又要矫揉造作地扭动,使小性子。
姜萝眨巴眨巴眼,诚恳地问:“先生,我的马车是长刀子吗?”
“嗯?”苏流风迷茫。
“那你坐这么远,不就是怕刀子扎了臀肉么?!”
“……”苏流风难堪地挪近了一步。
抽一鞭子跑两步,惹得姜萝更不快了。
她大步流星朝苏流风跨去,本想挨着先生,怎料折月是个莽夫,御车一点都不稳当,车轱辘一个磕绊,害她一下子秧苗插田似的栽到了苏流风的怀中。
手掌底下是苏流风的膝盖与腿骨,撞得一点都不疼。
满袖山桃花的清香拂面,连同郎君炙热的体温,一同覆上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长颈与手背,绵长且暧昧。
这一回,轮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闹脸红了。
火苗一下子蹿到了天灵盖,烧得她神志不清,头脑发昏。
苏流风贴心地搀住姜萝撑到发酸的手臂,企图捞妹妹从怀里爬起来。
他柔声为她缓解难堪:“车是有些颠簸,阿萝注意点,别摔伤了。”
姜萝知道,苏流风定是看见她跌跤了。
多难堪呢?
特别是她方才骂过苏流风胆小,气焰嚣张的时刻,竟出了大丑……
姜萝输人不输阵,不肯认这事儿。
她故意不澄清方才的失误,睁眼说瞎话地道:“我没跌跤呀!不过是坐着太冷了,想挨近先生取取暖。”
此言一出,苏流风先是一愣,“是……吗?”
接着,他曲拳掩唇,噗嗤漏出一丝笑。
苏流风错开漂亮的凤眼,不敢直视妹妹。
他被逗笑了,忍笑很辛苦,忍得肩膀微微发颤。
那么一瞬间,车帘卷起,霞光流入昏暗车厢,照上苏流风韶秀的眉眼。姜萝清楚看到,她鞠养多年的桃花树,开了,开得团花簇锦。
姜萝没有因为苏流风明目张胆的取笑而羞恼,她反倒觉得高兴与荣幸。
先生和她在一起,果然是最放松、最快乐的。这样很好啊。
嗯哼,看在苏流风美色动人的份上,她原谅他一回好了。
马车还在慢慢悠悠朝前赶,姜萝屁股都要坐疼了,车还没驶入京城的城门。
她昏昏欲睡,靠在苏流风的手边。郎君应妹妹的要求,不紧不慢给她拍背,哄她入睡。
就在这时,一支锐利无比的箭镞从漆黑的密林中射出,直刺入装载贵客的马车。
第一支箭给了刺客勇气,随后无数箭矢漫天飞来,猛然插。进马车里,偌大的车身被扎成了刺猬。
车外的折月抬手斩下拴马的绳索,免得骏马遇刺发狂,带翻了马车,跌入悬崖峭壁。他伸手拽住赵嬷嬷,让老奴爬到车底暂时躲一躲。
“殿下,你待在车里别动。”
折月凉凉开口,霍然从后腰抽出一柄纤薄的长剑。他打算独自一人,飞身闯入林中御敌。
车内,苏流风听到动静:“殿下无事。烦请小兄弟丢把剑来,由我来护住公主。”
一个小小文臣如何懂武功?
折月没想那么多,汹涌杀意渐起,他没空浪费时间。
情急之下,他丢进一把剑:“如若不敌,不必勉强。”
“嗯。”苏流风接过长刃,按住匍匐车厢地板的姜萝,“阿萝别动,趴着等我回来。”
“好。”姜萝惊魂未定。
她怎么都没想到,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来行刺她。
幸好苏流风耳力敏锐,在第一支箭即将刺穿马车的瞬间,单臂将姜萝抱起,滚到地板,按至身下。
他以肉身护姜萝安危,顾不上男女大防。
等一波箭阵过去后,苏流风才挨着姜萝的耳廓,悄声低语一句:“抱歉,情急之下,我冒犯了阿萝。”
……
苏流风要走,姜萝不放心他。
她扯住先生的衣摆,叮嘱:“先生,你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
说完,苏流风出了车厢,对车底下的赵嬷嬷道:“这位姑姑,你进车里陪殿下吧,我在车外保护你们。”
赵嬷嬷唯恐姜萝受到惊吓,即便腿骨被乱石刮伤了也麻利爬起:“苏大人别勉强,如有箭来,还请一并入车厢躲避。。”
“我省得,多谢您的关心。”
苏流风足尖轻点,纵身跃上马车顶盖做靶子,并四下观察刺客所在的位置。
山风灌满苏流风宽大的衣袍,他的莲花发冠被锐利的箭镞刺落,长发唯有一条竹青色的发带绑着,长长乌发倾下,被风吹起,群魔乱舞。
俊美无俦的年轻人执剑,眼底,杀心沸腾。
不远处,厮杀与哀嚎混杂,银器交错,刀光剑影。
是折月在杀人。
马车这里倒很安静,没有弓箭手趁机拉弓搭箭。
思考片刻,苏流风飞扑进山林,踏枝蹿木而去,协助折月应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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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刺客全是明月堂的人,为了对付目标,陆观潮竟放出了明月十堂口之一,第九堂的全部暗卫。
他们是想杀公主殿下吗?
但姜萝今日是临时起意换马车出京城,杀手不可能预判姜萝的想法。
而且陆观潮曾将公主金屋藏娇,他不会下杀招伤害姜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