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咖喱酱的辅助下,锅中传来浓郁的异国风味,香气扑鼻。她快速翻炒锅中的酱汁和蔬菜,加入鸡高汤和开水,加盖炖煮。
“若麟,你就像一本永不结局的小说,常阅常新。在你身上,我总能学到各种知识。”
她抬眸看向他,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似乎极擅长提供情绪价值,加上他自带的安全感和服务意识,简直是无敌的完美存在。她忍不住感慨:自己是否运气爆棚,祖先庇佑,才会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他?翩翩公子如他,是怎么练就的?
锅中酱汁逐渐收浓,煎过的鸡腿肉回锅。她往锅里加入适量椰浆,再加一茶匙白砂糖提鲜。葡国鸡是该带些甜味,味道层次更加丰富。最后按需勾芡,即可上桌。
许若麟把刚做好的葡国鸡和一碗白米饭端到章母面前。“伯母,请慢用。”
章母犹豫片刻,取出一包消毒湿巾,把筷子来回擦拭三遍,深吸一口气,把筷子头扎进葡国鸡的酱汁里,放在唇边抿了抿。只消一秒,她的表情变得惊喜万分,连忙夹起一块红萝卜,细细咀嚼。
“这就是真正的葡国鸡。没错……就应该是这个味道。”
许若麟松了一口气,暗自得意自己没有让人失望。“您慢用,我不打扰您了。”
她回到厨房,处理了几张积压的单子,方才的自豪感逐渐退潮,偕同忐忑之情一并登陆的暗涌,让她抓心挠肺。她不知道章母想与她聊什么,自己能否招架得住。她回头张望,章母竟把葡国鸡吃得一干二净,此刻抱臂垂头,看起来有心事。
恰巧章母抬眸,二人对视。许若麟上前,章母提议到外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
她把厨房交给波叔和郭颂楠,独自赴约。
她们并肩步行到吉祥街不远处的群众公园,长椅两端,一人占一头。上次许若麟生日,和章以灏在同一条长椅上,分享同一份榨菜肉丝汤米。
章母虽面无表情,但状态比之前松弛得多,惬意地融入凉夜,犹如随风化作星尘飘向远方的回忆。许若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毕竟实战比脑海中的模拟考试复杂,只好没话找话。
“伯母,今晚您一个人吃饭,那伯父呢?”
闻言,章母缓缓睁眼,指尖不自觉抽动。“他前两天的航班,回家了。”
对于章父章母来说,定居海外,回国只为探亲和旅游。海外的家,才是真正的家。
“您没有一起回去,是因为不放心以灏吗?”
章母没有直接回答,垂下眼睑,扯了扯嘴角。“怪不得以灏频频光顾许记。许小姐,你的厨艺水平确实高超。”
“伯母过誉。我爸说我天资不足,我只好勤奋管够。我不确定人是否定能胜天,但从小信奉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是吗……”
“伯母若是喜欢,有空常来许记,我还给您做葡国鸡。”
“这道菜,我实话实说,你确实做出了我从小吃到的味道,也就是所谓的‘正宗’。”
“伯母,您是……”许若麟恍然大悟。葡国鸡作为澳葡菜的代表作,是本土化的外国菜,然而本地人并不在乎正宗与否,因为家常的,小时候的味道,就是正宗。
“我看得出来,以灏很喜欢你。”
见转入正题,许若麟深吸一口气,索性开门见山。“伯母,我知道您在乎儿子,也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您是对我不放心吗?”
“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也轮不到我担忧。”
“伯母,”许若麟坦率自若,“我和以灏抱着最认真的态度在交往,彼此尊重,彼此需要。我不奢求您的祝福,只想让您知道我的态度和诚意。”
“许小姐,你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伯母,您是什么意思?坦白说,我觉得您对我有偏见。”
“不是偏见,许小姐。我想,我是嫉妒。以灏的父亲提前离境,是因为我和他大吵一架,为了回避问题的核心,他选择逃离当下。”
许若麟双唇微颤,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等她追问,章母抻了抻衣摆,娓娓道来。“我是年少成名的室内设计师,为不少社会名流设计他们的家。以灏的父亲与我两情相悦,代价是我搬去他那边,一个没有葡国鸡的陌生城市。他承诺于我,只要我想吃这道菜,他一定会给我做。我同意了,哪怕不是同一种味道,不是那么的正宗。”
章母坦言,当利大于弊,代价就算不上牺牲,只是权衡博弈之下的妥协。然而,甜蜜与激情褪去,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的真面目。许若麟一边听着章母的自述,一边拨通章以灏的号码。她想让他亲耳听见这场月色下的剖白。
章家世代书香,章父自嘲不懂如何与孩子沟通,把教育大任交给章母。她必须把自己撕成碎片,平衡家庭和事业,在各种社会属性和身份之间周旋。章父似乎隐形,章母没有过剩的耐心给予章以灏肆意生长的空间;最令人无奈的是,章父就像一个裁判,热衷于指点江山,批判结果,却不干预过程——不履行父亲的义务,却贪图父权的威严。
章母别无他法,退而求其次,为满足章家过高的期望对儿子实施高压教育——既然不能向阳而生,那就只好拔苗助长。定居海外之后,章父必须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融入新环境,在大学站稳脚跟,章母只能将自己撕成更多碎片,一边克服思乡之情,一边挣钱育儿,因此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章以灏不堪重压,与父母无法亲近,毕业后甚至提出回国创立杂志,为此与父母斡旋,意在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