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声解释:“昨晚我放了狠话,这钱若是不收,老板会心里不安,怕我们将来报复,我这也是与人为善,他能在京城开得起一家客栈,十两银子又算什么,不多不多。”
左时珩跟着点头:“不多不多。”
安声笑了一声,心想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左大人不会被自己带坏了吧。
怀揣四十多两银子,也算富有,安声将昨日的针还了老大夫,顺便又让他仔细检查了番左时珩的伤处,换上更见效更昂贵的药膏,两人便往内城去投宿了。
内城店铺林立,繁华热闹许多,自然也消费不菲,客栈大多都住满了人,几乎随处可见外来的学子在大堂处对坐交友,路过一些书肆或书画铺子,还能见到有学子当场吟诗作对,比拼才学,引发路人围观喝彩。
名气对这些考生来说是件好事,更容易受到京中一些大人物的喜欢,邀去雅集清谈,或接受文章拜谒等,甚至运气好还会得到赏识资助,即便届时名落孙山,也不算完全没了出路。
左时珩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他一身粗布棉袍,神情淡然,眉眼清冷,又太年轻,也无怪乎当初客栈老板未将他当作一个热切求名的考生。
实则左时珩从一个偏远贫苦的小县走出,那里县学于洪水中损毁,无钱修缮,除他之外,全县更是多年无一人中举。
他出发前存了几年的银子,又加乡里资助,才勉强凑齐路费,除了恩师所赠的两本书外,身无长物,哪里还有余力去钻营名利。
他独立生活多年,吃苦吃惯了,虽通透人情世故,却不了解官场那些规则,连引荐住同乡会馆的人都找不到,何况作诗写文去拜谒名臣,便更是无门了。
但他心思全在自己的文道上,说不在意也不算错。
只是他不在意,安声倒比他更上心。
下午两人投宿了家不错的客栈,一日便要一两银子,条件比上家好上许多,不仅床单被褥都晒过,其他用具也都干净整洁,浴桶更是大了许多,有屏风相隔,且朝南开了扇窗,推开便见街景,除了晚上因夜市有些吵外,其他安声都十分满意。
安顿好,她便拉着左时珩外出去逛,出入各大书肆纸笔铺子等,将他的文具全套置备周全,还买了历年会试程文,至于要看什么书她就不懂了,干脆将银袋塞给他。
“左时珩,还缺什么你自己去买,我觉得我跟你一起,别人会用异样眼光打量你,我不喜欢他们那么看你。”
其实安声也知晓原因,无非是准备会考还携妻进京,甚至一同出入书肆这等文人之所,在那些人眼中,左时珩这是溺于家室,意志不坚,且看穿着又十分落魄,将来必无出息,没有结交价值。
加上文人大多清高,事可为不可说,面子是第一要义,即便尚未高中,但身为最接近官员的那批人,他们表面上还是瞧不起世俗做派的,演也要演出个清苦的样子来。
左时珩温声劝慰:“我无意同他们结交,你也不必在意他们看法。”
安声摇头:“我不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但我讨厌别人说你坏话。”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并无落寞,反倒笑意明亮:“而且我也虚荣嘛,我就想看你将来风光无限,那些人因说你坏话错过与你结交而懊悔不已的样子,到时候就是狠狠打他们的脸,好叫他们知道,他们这样看人低,才是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上。”
左时珩被她逗笑。
“那我们明日去赁下一间长期居所,关起门来苦读,待我高中时他们前来拜谒道贺,就将他们统统关在门外,挨个奚落回去。”
安声眨了眨眼:“好坏啊左时珩,都计划这么详细了。”
左时珩颔首:“未雨绸缪。”
安声忍不住笑起来,她发现她注定会被左时珩吸引,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愿意接住,并认真回应。以前她只当左时珩同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成婚五年,受她行为影响甚深,现在发现,是左时珩本来就很好,非常好。
而且也没有另一个安声,只有她。
她实在太喜欢左时珩了!
不过该买的也买齐了,左时珩说他不必买书,四书五经、名家大作皆已倒背如流,余下时间在家多默写温习,研究程文,撰写策论即可,趁时间尚早,他们去了昨日去的那家书画铺子。
老板不在,店中小厮倒是一改昨日态度,热情接待了他们,因昨日那书屋有人在,便将他们领去另一间布置差不多的书屋,让安声挑几幅名家的字来模仿,又在旁边的案几上给左时珩倒了茶,铺陈纸张,笑道:“先生随便写点什么就好。”
安声出言阻止:“我夫君的字值千金,上次是为与老板交个朋友,才便宜出售,今日岂能再写?”
那小厮便道:“我们东家说,昨日一字十两,今日一字可十五两。”
“二十两也不卖。”安声语气笃定。
小厮面露难色,也有些诧异,一个字十五两,九成九的普通学子也没这般高价,不知安声哪来的底气,于是看向左时珩,心道他一个大男人莫非全靠女人摆布?
可左时珩不提笔也不喝茶,反倒神色悠然:“嗯,我听夫人的。”
小厮心中轻嗤,竟是个惧内的。
于是道:“好吧,那等我东家来再说。”
没多久,书画老板果然来了,先问明原由,再请了又请,见安声坚持,只得叹息作罢。
安声笑道:“老板,物以稀为贵,一幅字价贵,十幅字可不是十倍价了,自己喜欢的话,有一幅来收藏已是足够。”
老板觉得这女子看着年纪不大,却话中有话,十分有见解,看她眼神便不禁有些欣赏。
又细观其二人,虽打扮普通,但谈吐不凡,读过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大约不是简单人物。
尤其是左时珩,此后生年纪轻轻,字写得万里挑一的好,绝非池中之物,即便名落孙山,也不会埋没于会试。
不过虽然好奇,但这是京城,卧虎藏龙,他不便多问。
安声仿了几幅字给他,老板检查一番,颇为满意,虽不说精到,至少比一般人仿的到位,可见对用笔是有考究的。
安声也十分自得,这是她的天赋,她不算个好选手,但算个好裁判,临摹对她而言不难,之前她学左时珩的字,很快就像他,但她要写出自己的好字,则要花上许多功夫去练。
老板收了字付了钱,天色便暗下来。
他们同老板告辞,说明日不来,要去找个牙人看房,准备在京城长住,老板听后,想了想,建议让他们去东街看看,尤其是长锦坊一带。
二人记下,道谢后出门,夕阳还未完全隐落,天上约见星子,一闪一闪。
安声好奇:“左时珩,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不让你卖字?”
左时珩握住她微凉的手揉搓一番,包进掌心,悠然一笑。
“嗯……我猜,你对我有信心,认定我的字极好,也定能考取功名,不想让他将来拿我的字去炒作高价,对我造成影响。”
“天呐左时珩,你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左时珩莞尔:“但蛔虫却猜不到,你何以对我如此信任?”
安声挠挠他手心:“都说我是仙女咯,未卜先知还不是手到擒来。”她又指向天上:“我看你是文曲星转世,所以才特意下凡来找你的,信我,你的字现在堪比大家,以后就是大家,一字难求。”
二十岁的状元,不到十年官至二品,还能指导皇帝写字。
如此珍品,自然不能轻易流传。
路上行人不多,左时珩紧牵她手往客栈走,玩笑问:“你既从天上来,是否认识织女和七仙女?”
安声道:“认识,不过跟我比,她们选夫君的眼光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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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不完了加不完了,补到明天的章节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有房
两人还未走出多远,到一条巷口,忽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蓝棉袍,束发,包着方巾,十分的书生气。
安声神色略动了下,认出来人,又下意识看向左时珩,左时珩却未见过此人,便上前一步问道:“阁下是?”
男人拱手作揖,答:“在下姓张,名为是,也是这届考生,不知能否与贤弟说上几句?”
安声笑了笑,心道自己果然没认错。
张为是张大人,将来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左时珩同僚之谊颇深,不过她只在那个梦里见过他一面。贵气养人,虽说十年后张大人人至中年有些沧桑,但气质模样都要比眼下这般稳重儒雅许多。
张为是邀二人就近下了馆子,临窗对坐,上了一个羊肉锅子,几盘小菜,两壶清酒,闲谈几句便进入正题。
原来,张为是也在那家书画铺子偷偷做临摹活计,他自知被人知晓要遭耻笑排挤,每回去了都是天黑才走,其实他一开始倒也只想写字作画来卖,但水平一般,卖不出好价,还不如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