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用手往外探了探,透过帷帐的薄纱,外侧更似翻涌着漆黑的墨水,一波波朝她涌来,要将她淹没。
她将手缩回被子里,眨了眨眼,感觉闭上与睁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脑海里开始不可遏地天马行空——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一座空旷的古宅,几个穿着古装的古人在宅子里来回走动,可能就在门外,在窗前,甚至在……床底。
安声屈起了腿。
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但人害怕时很难控制这种失控的想象力。
此时她才意识到左岁说的“怕黑”具有怎样的含金量,若是眼下小姑娘跟她一起睡,她不知多么安心。
黑暗中她的感官似乎也变得敏锐了,隐约听见窗外有脚步声传来。
这大半夜的……
脑子里构思的鬼故事仿佛即将成真了……
安声屏住呼吸,不想继续听,又忍不住继续听。
所幸并不是什么鬼故事,脚步声很快停下,是窗外有人在廊下悬了个灯笼,薄如蝉翼的光晃了晃,透过窗牖温柔入室,罩了层明黄轻纱,将卧室内的家具布置勾勒出模糊形状,不再是虚无深渊。
安声精神放松了下来,盯着那片光亮处,渐渐重新有了睡意。
左岁抱着布娃娃走进院子时,见到父亲在廊下孤灯静立,形单影只,高大挺拔的身躯却有几分单薄。
“爹爹。”她轻声唤。
左时珩转过身,略诧异,随即笑着朝女儿招了招手。
“这么晚过来,岁岁是想娘亲了么?”
左岁踏上台阶,同父亲坐在围栏上,抱着娃娃点头。
左时珩柔声问:“娘亲不认识我们了,岁岁会不会很难过?”
左岁低下脑袋,眼眶渐渐泛红,她点了点头,又摇头,抬头看向父亲。
“我知道爹爹比我更难过。”
左时珩缄默。
左岁抱住他,软声道:“我怕吓到娘亲,没有说以前的事,只问她可不可以假装是我娘亲,她答应了,所以我日后还是可以同娘亲撒娇,哥哥也是,可爹爹不行。”
左时珩身躯些微僵住,半晌他拍拍女儿的肩膀:“爹爹也会努力的。”
又低声嘱咐:“明日你去陪娘亲睡觉吧,她一个人会怕。”
“那我现在能进去吗?”左岁抿着嘴,“我原想等明日的,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怕一觉醒来娘亲就不见了。”
“你娘亲已睡下了,这会儿进去反而会吓到她。”左时珩摸摸女儿的头,“爹爹保证,娘亲是真的回来了,不会不见的,所以不迟在今晚。何况,岁岁才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好睡觉最重要,对吗?娘亲以前不是也这样和岁岁说过吗?”
“嗯,那爹爹呢?爹爹病还没好全,怎么一直站在这里吹冷风?”
“爹爹没有吹冷风,只是想在这里再守娘亲一会儿,爹爹答应你,很快就去休息,好吗?”
左岁乖巧点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勾起左时珩的小指。
“爹爹别难过,我和哥哥都会帮你的,拉勾。”
左时珩笑着摇了摇手指:“好,那全靠岁岁和阿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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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外事
左岁早早便醒了,穆诗端着洗漱热水进来时,她已坐在梳妆台前乖乖扎头发。
穆诗一愣,走过去盯着镜子里那张逐渐长开,与安声愈发相似的容颜笑:“起这么早,今日是还要去永国公府吗?”
永国公府里女孩多,府上老夫人特意从苏州请了一位有名的女西席,来教导府上小姐的诗书礼乐,后来京中与之交好的贵族,也将自家姑娘送去受习,人便多起来。
老夫人喜欢女孩又爱热闹,干脆又请了一位女先生,给姑娘们一并教导。
左岁五岁时就被左时珩送去读书,是年龄最小的,因着聪慧懂事又玲珑可爱,老夫人格外喜欢她,知道她幼时丧母,父亲又忙,便更是怜爱非常,时常留她住下。
昨日左时珩本没有去接她的,是她昨日算着父亲从云水山回转的日子,自己回的家。
她知道爹爹每次从云水山回来心里都很难过,却又不说,所以想回家陪陪爹爹,没想到这次爹爹接了娘亲回家。
“不去,穆姐姐你亲自替我跑一趟告个假吧,下个月我再去。”
左岁手上的头绳绕了几圈,好不容易扎好,却怎么看都有些歪,不禁皱皱眉。
不满意道:“还是不会。”
穆诗一边应着,一边笑着接手,替她重新弄:“姑娘偏要自己扎辫子,看来是嫌我笨手笨脚了。”
“全京城都没有穆姐姐的手艺,国公府家的姐妹都恨不得让她们的丫头来姐姐这拜师。”
穆诗笑道:“我看呐,是全京城都没有姑娘的嘴甜。”
“爱夸人是个很好的优点,我娘亲说的。”左岁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阻止了穆诗的动作,“姐姐,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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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序将七八本书并一卷熟宣整齐地放入书箱,往书桌上看了眼,又从一沓文章里挑了三篇好的一并放进去。
“你不就临时回趟家吗?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一个看起来年龄稍他长两三岁的少年凑近,拿起那几篇文章,“还有这些,已是作好了的,特意带回去,为了得你父亲表扬?”
“才不是。”左序转头望着来人,少年正是永国公府家的嫡孙谢毓华,也是他在松下书院关系要好的同窗。
他蹙眉,无奈又担忧:“我爹爹接我回去,不管是为了何事,必是要看我文章的,他若觉得我在书院没用功读书,我就惨了。”
虽是得了夫子青眼的几篇文章,想得到爹爹肯定却不容易。
“左大人很凶吗?”
“他脾气很好,但在我功课上严厉。”
左序叹了口气,真想念娘亲在的时候,哪怕他调皮犯错,当着娘亲面,爹爹都要耐心得多。
谢毓华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又劝慰他:“我听说左大人是太永年的状元,学问冠绝京城,一般人想请他指教都不能呢,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左序微笑:“谢兄,你若愿意,便把你文章给我,我一同带回去,请我爹批驳了给你。”
少年打个哈哈:“我还是算了,不给尚书大人添麻烦。”
又问:“哎,下次书院休假你去我家住怎么样,你妹不也在吗?”
左序警惕:“不许打我妹妹主意。”
谢毓华在他肩上用力一捏,疼得他龇牙咧嘴。
“开什么玩笑,你妹才九岁。”
“我也九岁,你不是与我称兄道弟了吗?……手劲这么大。”
“……”谢毓华推他,“快走吧你。”
左序抱着重重的书箱走出书院,穆山从他手里接过,放上马车。
他问:“穆伯,爹爹突然让你接我回去,是为何事?”
穆山笑而不语,只道少爷回去就知道了。
左序左思右想不得其所,将自己可能犯的错都捋了遍,一路紧张着到了家。
先回了自己院子,听小厮说父亲上朝未归,他浅松口气,整理着带回来的书箱,又听他道府上似乎来了客人。
“似乎?”左序撇撇嘴,“白泉,你如今说话十分不严谨。”
小厮不过比他大一岁,也是个半大孩子,闻言挠头:“少爷,主要我也没见到,是昨日跟着大人回来的,从后门直接进的内宅。”
左序愈发好奇:“什么客人这样神秘?”
风芜院卧房中,安声正给小姑娘第四次扎辫子。
她实在没长一双巧手,前几次扎的东倒西歪,第四次才勉强能看。
“会不会太紧了?”
安声捏捏左岁头上两个盘起来的发髻,下方各垂了一缕头发,显得娇俏活泼。
左岁笑得甜甜的:“不会,正正好。”
“那就好,我不太会扎头发。”
安声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她起床到现在,还是披头散发呢。
昨夜一觉睡得很好,翌日也无人叫她,睁眼已是大天亮。
今日晴好,灿灿阳光斜入窗棂,照得室内一片温暖明亮。
安声拨开帷帐时,还见到窗外的几枝海棠发了花苞,心也跟着怡然起来。
穆诗不在,另有丫鬟打了水来,安声不习惯别人伺候,自己简单洗漱了番。
丫鬟同她说,左时珩天刚亮便上朝去了,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昨日买的那些吃食已被人送了过来,在厅中桌上整齐摆着,她换了衣裳出来见到左岁,才知她一大早就来找她,见她睡着,并未打扰,而是捧了本书安静在读。
九岁的小姑娘已有些亭亭玉立之相,她端坐着,乌发垂肩,身姿俨然,神情专注,颇有些左时珩的气质。
“岁岁,早啊。”
“娘亲!”
左岁抬起头,眼眸发亮,毫不犹豫地扑进她怀中,“娘亲,给我扎头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