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噙一抹薄情凉意之笑,语调轻轻,徐徐迈进院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宋琛身上,稍抬眼眸,她看向红玉,一字一句念道:“谁允许你在后宫中动用私刑的?”
刑棍悬于空中,内侍们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云芷闲庭信步,不疾不徐地靠近,虽含笑却感受不到丝缕温意。
趴在刑凳上的宋琛微微抬头,古井无波的眼中波光泛动,他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紧绷的指节随之放松。
“云…云女官,”红玉见是云芷走了进来,嚣张的气焰削了大半,她强颜欢笑地行礼,“女官大人,这个人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特在此处处刑,还望女官大人不要多管闲事。”
“谋害皇嗣,就能私自处刑了。”
云芷瞄见了宋琛的细微举动,瞥睨红玉,姿态傲慢,反声问道。
话语一落,她不等红玉开口,行至宋琛前,旁的内侍避如蛇蝎样缩至角落里面。
入目是鲜红的血迹与皮开肉绽的腰背,云芷本还带了一抹笑色的面容霎时冷若寒铁,不由分说地俯下身去拉宋琛。
“云女官!!!”红玉在旁急得高喊,“他可是谋害了陛下的皇嗣,还害了贵妃娘娘,这里离尊聆苑不远,你就不怕奴婢去告发你吗!”
“那你便去。”
云芷眸中藏冰,不留情面地刺向红玉,遂嗤笑一声,“你看你英明神武的陛下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猖狂无度,嚣张至极,这话震得红玉半晌说不了话,只能连道几个好,带着人逃离似的跑走了。
云芷视若罔闻,自顾自地拉住宋琛的胳膊,问道:“能起来吗?”
“嗯。”气音应声,宋琛撑着身子,缓慢地从刑凳上爬了起来。
许是躺得太久了,起身时身形不稳地晃动一下。
云芷扶着他,顺势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靠过来。”
宋琛却摇了摇头,“不行…”
细看他苍白若纸的面容,云芷温声轻语道:“别逞强,靠过来。”
宋琛低咳两声,搭在云芷身上的手抓了下她的衣衫,凝眸看她,低语道:“我很重…,会压到你的。”
“不会的,快点。”云芷也是没想到宋琛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她,颇觉无奈地说道:“不然等会她们真带人来了。”
“嗯。”宋琛靠了过去,却也不敢全部靠在云芷身上。
两人从尊聆苑离去,不少宫女看在眼里,却不敢开口,低头装作没有瞧见。
身侧之人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只能听见其不稳的呼吸声,似强忍着伤意。
云芷侧目而看,青丝几缕贴于面颊,几缕寂落地顺下,飘在空中,他眼中闪着零星碎影,涩意难平。
是在害怕被人看见,真的被狗皇帝处死吗?
“放心,不会有事的。”云芷捏住他的手,安抚地说道。
语罢身旁却陡然多了抹压抑的气声,宛若游丝,一缕一丝缓泻而出。
“云芷…,我好没用…”
宋琛说着,话语轻得一阵风都能吹散,他垂在云芷身上的手勾住她的衣衫,紧握又放松。
云芷听之不由得看他,发现他悲凄之意渐次流出,不是之前那种挣揣的无所期盼的绝望,而是一种懊悔伤心的不愿面对。
“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
他再度开口,音色已经染有泣意,可又生生咽了下去。
凝肃一分,云芷不知其因,询问道:“怎么了?”
喉结滑动,他目光泫然,低哑嘶音道:“平安没了。”
云芷默然,诧异不过稍焉,因为她知道若真是平安惹的祸,等它的只有死路一条的。
可她耳旁清冽之音颤颤,似阴雨绵绵下流淌被巨石阻道的小溪,总是让人觉得不畅不爽。
“他们当着我的面摔死了它…”
宋琛慢条斯理地说着,语中带着颤音,“它还那么小。”
“就没了。”
云芷启唇却一个音也没有,抚上他的手背,轻柔摩挲着。
温和的触感让宋琛看了过来,他吸气稳息,悔恨不已,“我分明可以…留下它的。”
闭眼嗫喏再语:“可我…还是没有保住它。”
微风徐徐,掀动衣衫,眼前揽星轩的门显露在眼前,辞霜守在门边望见两人,正要跑来。
云芷沉寂良久,肯定而决然地说道:“宋琛,不是你的错。”
“我在想,是不是不该给它取平安这个名字。”宋琛张嘴吐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面容惨白除却眼眸,染了一层薄红。
“不然…它也不会…”
那两个字太重,他说不了,噎下了音。
“宋琛。”
云芷神情严肃,正经唤音断了宋琛胡思乱想。
恰好此时辞霜赶了过来,看着宋琛沾了血的衣裳,泣不成声地想搀扶,却被宋琛拒绝。
辞霜也不作他想,将房门推开,让云芷更顺畅地进门。
轻车熟路地将人扶在床上,背上的伤过于触目惊心,不能躺下,只能让他趴着。
“去叫个太医。”云芷看着手足无措的辞霜吩咐道。
辞霜立马答道:“是!”
随后一刻不停地往外跑去。
而云芷坐于床边,目落他腰背上的杖伤,眸光沉了下去,血肉模糊,衣裳与肉粘合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了。
这是被打了多久,边角之处的血迹都已经干涸了。
触及伤口,宋琛身体不由得紧绷起,他转过头,拉住云芷的手,“别碰,有血,不干净。”
视线移至宋琛的手背上,她明晓是此前在仁和堂时说过他沾了血的手脏了。
所以他是觉得自己讨厌血迹吗?
“血而已,不打紧。”云芷轻巧地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示意他松手。
宋琛会意,如她所想松开了手,不知该说什么,看云芷站起,去而复返,手中多了把剪刀。
目不转睛地见她又坐在身旁,拿起剪刀对准了衣衫。
“若是疼了,告诉我。”
肉与衣衫粘在一起,要分离开来,是会疼的。
“嗯。”
“咔嚓”碎音窸窣响起,云芷边剪边看宋琛,他已经转回了头,枕在棉枕上,看不见神情。
忽而剪至一块血肉与衣衫交合的布料,云芷下剪后,明显觉察到了宋琛轻微的颤抖,她道:“疼吗?”
宋琛回道:“…不疼。”
听不出情愫,可云芷绕过那处,继续剪,直言说道:“你怕疼的。”
不然也不至于平地摔在地上,划了个口子就红了眼。
“……”
宋琛半天没回音,云芷正巧剪完,侧头问道:“为什么不说实话?”
依然没有回语,放下剪刀,云芷走至床头,想看看宋琛神色,可他却往里面偏了头,故意不让云芷看。
“宋琛。”云芷不悦喊道。
磨蹭半晌,宋琛将头转了回来,“嗯。”
凑近蹲下身,云芷细心再问:“说了疼要告诉我,怎么不说?”
“因为,不能说疼的。”宋琛踌躇良久,娓娓道来。
“谁告诉你的?”云芷觉得无理,狐疑问道。
宋琛摆头,不能说出口。
云芷心下了然,本不
该再问,可宋琛郁色低垂,欲言却难言的挣扎模样令她动容,她开口:“他还说了什么?”
“不能多管闲事,不能优柔寡断,不能多愁善感…。”
宋琛似陷入回忆,逐字逐句道:“更不能…落泪。”
难怪宋琛身上总是有一股挣扎无门的悲鸣感,心存善意却叫人割断,优柔之态却让人强硬,将一个人硬逼成另外一个人,没疯已经算他心性坚定。
云芷捏住他的指尖,让人回神看着自己道:“为什么?”
“他们说我不能那样的,再者落泪是软弱的行为。”宋琛缓气慢言:“我不可以软弱。”
究竟是谁教的歪门邪理。
不知为何,云芷心底升起一股无名怒意。
也难怪平安之死会让他如此难以平复,哀声自责,原来如此。
“宋琛。”
平心静气,云芷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并没有害平安,而是救下了它,若非有你,它早就没命了。”
“可我…”宋琛以为云芷不会再提这事,可云芷却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宋琛,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云芷抚上他的面容道:“否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宋琛恍然,“不公平…吗…”
“还有,”云芷颔首,指腹轻滑,扫出阵阵涟漪,“落泪从来不是软弱。”
蓦得抬眼,宋琛盯着云芷,等她再语。
“而是你心地善良。”
第36章
话语落地,掷地有声,宋琛呆愣地看着云芷,哽咽一下,他眼睛被湿润之气浸染,转动瞳眸,亲昵动手握住云芷的手,闷声应道:“没人这么说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