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眼微眯起,抬起手,手指轻抚银镯,一只毒蝎子当着宋琛的面钻出来,爬至云芷的指节上,扬起双钳,甩动泛着冷光的尾针。
她往前一伸,让蝎子离宋琛更近了些,说道:“用它。”
宋琛垂眸,毒蝎子在夜明珠的光辉下更加阴森骇人,凝视几瞬,他哑音无言,不知作何想法。
收回手,至蝎子于眼前,云芷戳了戳毒蝎子,目光却未从宋琛身上移走,轻语慢念:“怕了吗?”
幽静芒辉下澈,云芷眼瞳如古潭深穴,阴沉冷寒,深不见底,毒蝎子倒勾至于她眼旁,彻骨凉意覆于心尖。
闻言,宋琛从她手上的蝎子看向她的双眸,眼底震颤涌动,他说道:“不怕。”
“是吗?”云芷忽而轻笑。
“嗯。”宋琛坚定不移地应答。
指节一抬,毒蝎子顺着云芷手往回爬,钻回银镯中。
云芷转了银镯子,垂手于身侧,“不少人见我的毒蝎,都会心生惧意,你这么淡定,还是很少见。”
宋琛靠近云芷,琢磨而言:“很…可爱。”
“嗯?”云芷不解。
“你的蝎子,挺可爱的。”宋琛一本正经地解释。
云芷挑眉,“死在它针下的人可不少,还可爱吗?”
“……”
宋琛哑口无言,咽了下喉咙,“很…厉害。”
失笑抵唇,云芷眼中带意趣,她是真觉得宋琛很有趣。
分明是害怕的,却想尽办法夸赞她的毒蝎,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宋琛听着云芷的笑声,不知所措地红了耳,面上也泛起一层粉意,他伸手捏住云芷的衣衫,“不要笑了,云芷。”
“好。”嘴上答应,可云芷却没有停止。
宋琛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闷着看她,倒不是生气,是他有些臊意,不知如何让云芷停下。
但见云芷笑,他也眉梢缓出一抹笑,欣悦于她之喜愉。
“你会养毒虫?”宋琛见她笑容渐敛问道。
“我对毒虫有些了解。”云芷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话是此前在御花园中,云芷捏着七星斑点蛾时说过的,如今再度出现,宋琛恍然大悟。
原来她那个时候就透露过自己的不同之处。
平静的心湖中翻起波涛,宋琛压住心下的震骇,仔细端详着云芷。
云芷迈一步上前,带着三分促狭,七分深意的神情说道:“但我养的不是毒虫。”
“而是蛊虫。”
梨花香扑面而来,下颚处是温热的触感,宋琛僵住,喉结顺着云芷往下抚的动作滚动,“云芷…”
云芷戏玩抬眸,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蛊虫惑人心,可最惑人心的却不是蛊虫。
宋琛闭上双眼,气息微乱地往身后躲去。
“不行…”
“什么不行?”
云芷不明其意,再度往宋琛面前靠近。
微启双眸,她眉眼含笑,姿态散漫地模样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刻,宋琛呼吸放轻,欲退难行,面红耳赤。
“宋琛…”云芷轻轻唤道,纤指触及他的下颚。
宋琛连忙抬手抓住云芷的手,眼瞳闪躲,哑声道:“云芷。”
四目相接,周遭沉静如水,却暗藏汹涌之态,细密绵绸,挠人心胸。
气息逐渐变重,宋琛不由自主地俯身,慢慢凑近云芷。
云芷也不动,刻意地用指腹碾过他的唇瓣。
索要之举未被拒绝,宋琛大着胆子再近一寸…
“哐哐!”
突兀的砸门声平地乍起,搅碎一室旖旎,宋琛如梦方醒,警觉地看向房门。
云芷侧目,心底疑思微起。
深更半夜,到底会是谁来找宋琛?
看宋琛的模样,大概不是他的部下。
“颜妃,你醒着吗?”
威严的嗓音在寂静之景中彻响。
是孙忌!
“是他…”宋琛压低声音说道。
声线染有焦虑,紧了紧云芷的手腕。
“害怕了?”云芷闻音是孙忌心中漾有错愕,但见宋琛紧张的模样,错愕之情逐次消散。
“没。”宋琛低语,“只要不出声,他一会儿就会走的。”
也对。
云芷欣然点了点头,只要他们安静不语,孙忌会觉得屋内人已经睡着了,自然而然打道回府。
就是不知道孙忌大半夜跑来宋琛这儿要做什么。
站于门外的孙忌未得到回声,再次重重地砸门道:“颜妃,我知道你是醒着的,院门都没关,屋内微光是夜明珠吧。”
“院门?”宋琛看向云芷。
云芷沉吟片刻,郑重其事道:“我的确忘关了。”
宋琛噎音,“夜明珠这么暗,他怎么看出来的。”
云芷答语:“他常用,熟能生巧。”
“颜妃,你若执意不开门,朕便自己进来了。”孙忌冷哼一声,不满充盈于话语。
只听话落,房门出现了“吱呀”声响。
“他要进来了。”
第39章
宋琛眼含丝缕急慌之色,他将云芷往身后拉了些,自己挡在前面。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相处一屋,此番此景若是被看了去,平头百姓都无需多言便知两人定是不清不楚的,会被唾弃鞭笞。
更何况进来之人是九五至尊,他们两人一个嫔妃,一个算朝臣,被逮住定是死罪难逃。
准确而语,是宋琛死罪难逃。
抬眸扫眼拦在自己面前的宋琛,慌乱之色渐歇,取而代之地是冷冽与同归于尽的狠意。
“宋琛。”
素手搭在他肩膀上,云芷缓声低语道:“躺床上去。”
“现在吗?”宋琛不明云芷的意思,果断拒绝,“不行,是我把你拉进来的,我不能让你受罚。”
平时不是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转不过弯了?
云芷暗自感叹,平心静气地讲道:“不会有事的,你装睡。”
语罢,房门被打开,沉重的步屧音慢慢靠近。
“那你呢?”宋琛还是不放心,他心慌地看门口。
“放心。”云芷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躲于拉开的屏风后面,与暗处融为一体,根本瞧不出屏风后还有一个人。
宋琛盯看屏风几瞬,眉心轻拧欲再语,但闻跫音逼近,他只好趴在床上,拉过被子,阖眼假寐。
沉重步声入屋,孙忌见里屋夜明珠晃晃,而宋琛却并未醒着,反倒是安然睡着。
他迈动步子,走至床边,细看宋琛的睡颜,伸出似要触碰。
恰逢此时宋琛睁眼,浸霜染雪之眸抬起,直对孙忌,未显露半分退怯之色,稍稍后仰,避开他的手,声冷意寒地喊了句:“陛下。”
孙忌蓦得止住动作,他负手挺背,居高临下地俯视宋琛,“睡着的?”
宋琛静默不言,未答孙忌的话语。
如此行径,是拂了帝王颜面,照理而言,孙忌应是要勃然大怒的。
可他没有。
反而盯了眼放置灯台上的夜明珠,关切地问道:“怎么睡着了不将夜明珠收起来?”
“忘了。”宋琛清澧之音中是疏离与淡漠。
孙忌依然没有气恼,寻了根板凳坐了下来,看似要久待之样。
眸光微暗,宋琛不着痕迹地看向屏风,转而侧耳孙忌出声。
“朕也喜欢用夜明珠,显得悠然安静。”
不知其意的话落入耳中,宋琛神情漠然,应了声:“嗯。”
“你的伤好的如何了?”孙忌瞧着宋琛还是趴伏姿势,视线有意落在他的腰背上。
宋琛冷冷回了句:“好多了。”
孙忌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你受刑多日,朕一直没来看你,你可有怨言?”
“不曾。”宋琛细细端摩孙忌,见他一直有意无意言其他而不及重事,便询问道:“陛下深夜造访,可有要事?”
“朕…心有烦事,想找你聊聊。”孙忌摸着胡子,沧桑不已地开口,此时此刻倒真像一位走投无路的迷途人。
“陛下请讲。”宋琛说道。
孙忌重重叹气,“令仪是菁玥动手杀掉的,你可知这事?”
宋琛心中一震,故作无知地回道:“不知。”
孙忌却理所应当地应声:“想来你是不知道的。”
此语染喜色,可下一瞬话语严肃起,“你可知她为何出手杀了万令仪吗?”
宋琛依旧回道:“不知。”
“朕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朕相信菁玥与你并未有什么。”孙忌眼中带上一股迫力,“她性情难琢磨,随性洒脱,对男女之事不会过多在意,遭人误会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宫中的传言朕都没听信过。”
宋琛听在耳中,状似无趣地偏眸却是看向了屏风处。
躲于屏风后面的云芷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
若没有听信,今晚半夜突入宋琛屋内,告诉他这些话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