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琛话语平叙，不见波动，“那些文官没有杀过人，你们为何还要一个不留，全部杀害？”
眼中苦涩疑端如浓云聚集，他批驳质问着，“不是答应了孙妙嫣，只要她死就放过他们吗…”
“为什么你们都杀了？这跟草菅人命又有何种区别！”
突如其来的暴喝声，惊得两人皱眉，方贤居说道：“殿下！文官伤人不在明处，你见不到血便不能说他们无辜，萧氏一族贵为国戚，与皇室勾连良久心定不会向着陛下，杀了才是最利之行。”
“其他人呢？非是皇亲国戚，也手无缚鸡之力，你们为何不听我的命令随意杀人？！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放过！”
宋琛目露伤痛，压抑厚重的苦色。
方贤居正要开口解释，季修文却横手拦住了他，眼眸锋利，厉声呵斥道：“殿下，他们都是为前朝卖命之人，何须你如此体恤，你如今这副模样可有半点帝王之相！”
缓慢抬睫，毫无生念的枯槁情绪粉涌而上，他自嘲道：“帝王…若是帝王就是这样罔顾性命，我宁可不当！”
“殿下！！”
季修文目眦瞪圆，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珏怼在宋琛面前，怒咬后槽，低声嘶吼道：“你敢当着这块玉珏再说一次吗？”
房中寂静无声，宋琛恍惚地盯着泛着青绿色的玉珏愣神。
这是他母后的玉珏，是留给他唯一的遗物。
粗粝指节紧握着玉珏，季修文字字泣血道：“皇后娘娘拼死拼活将你诞下，先皇强抵住敌军抢了生机，才有我们这帮人苟延残喘的机会。”
恨铁不成钢，步步紧逼道：“殿下，你贵为太子，肩负复国之荣，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让先皇先皇后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宋琛眼瞳骤然一缩，他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季修文逼近，训诫之话如同重石一样砸在心口。
“方先生之言太过柔和，你若是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臣还有尖锐严厉之语。”
季修文与宋琛四目相对，言语丝毫不留情面，撕开血淋淋的事实，“他们都是伙同孙忌狗贼杀害先皇先皇后之人，当年整个皇宫，上至皇帝下至内侍宫女无一人逃脱，全部死在了他们的剑刃之下，比之我们如今的做法残忍了千倍万倍，你居然还想放他们一条活路？”
“别再说了。”宋琛逃避似的闭眼。
“殿下睁开眼睛，看着臣！”季修文可不似方贤居温和，他凶狠地叫嚷。
宋琛睁开双眸看着季修文森冷之面与他手中紧攥的玉珏。
“你知道放他们活路的后果是什么吗？”季修文面色凝重地问道。
宋琛不言。
见此，季修文捏住玉珏的指节发白，他一字一顿，郑重无比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殿下没有人比我们更懂这句话，此事只能其一，断无其二之言！”
声落在地，宋琛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与之交流。
“殿…”
季修文眉头紧锁，话还没出口，方贤居先一步拽住了他，不赞同地斥道：“季修文，好了，别说了。”
他瞧看宋琛，狠狠呼出一口浊气，遏住怒意，“话已至此，殿下自当领悟，臣等先行告退。”
玉珏放置在旁，他与方贤居一同出了屋。
空余一人的华承宫冷清寂静，宋琛眼中情愫纷杂似洪荒之水翻腾不休，目及青面玉珏，他触了上去，冰冷刺骨。
各有各的理，可又有谁听他的理…
寥落无神地摩挲玉珏，宋琛忽而轻唤：“云芷…”
游鱼骤见清河不顾一切，他放下了玉珏走出了华承宫，一步一步，步伐越来越快，飞奔至了挽卿阁。
他跑进挽卿阁，院中空荡荡，房门也紧闭着，顾不上其他，宋琛站在门前推开了房门。
门内云芷端身正坐，笑意浅浅，像是早料到宋琛会来般。
缓慢起身，说道：“来了。”
“云芷。”
宋琛放缓神色，他走进屋内想靠近云芷。
“宋琛…”
云芷平淡看他走近自己，唇畔勾起别有深意之笑，“不…现在应该唤你，陛下。”
话语急转而下，柔情霎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宋琛闻言也停住了脚，他怔愣地看着云芷，“云芷…你唤我什么？”
“陛下。”云芷语调懒散情慢，毅然没了此前柔和之态，
宋琛喉中似卡了根刺，“你为什么这般唤我？”
“明日你就登基成帝了，不过是早一日唤了而已，哪有为什么之言。”云芷风轻云淡地回道。
言下的漠然之意过分明显，宋琛忽而生出股惴惴之情。
不等他开口，云芷先道：“陛下，我在这宫里也待了段时间了，瞧着是时候该走了，既然你亲自前来，我便顺道跟你辞行。”
“你要走？”宋琛轻声说道。
云芷气定神闲道：“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
宋琛唇色苍白，“可你说过会考虑…”
明晓宋琛所言何事，云芷抢先说道：“陛下，我不做后妃，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不
会变。这皇宫水太深，我也待够了，就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云芷便绕开宋琛往外走去。
错身之时，宋琛拉住云芷的胳膊，气声颤音道：“为什么？”
云芷瞥眼宋琛的皙掌，“陛下以为？”
踌躇半晌，宋琛道：“因为…他们死了吗？”
云芷不置可否：“陛下心知肚明。”
“可他们…”
宋琛手指收紧又渐渐放松，“他们有错在先，不允我不义在后吗？”
云芷目光渐凉，“孙妙嫣也该死是吗？”
“她…她是孙忌的女儿，孙忌杀了我父皇母后…”宋琛心慌意乱，口不择言。
“所以你也要杀了她是吗？”
云芷叹息摇头，手放在宋琛掌上往下滑，撇开他的手掌，“我看你根本不讨厌血，反而很喜欢！”
尾音落地宋琛茫然袭面，他手下力度一松，云芷往外走去。
目中身影远去，他拧着眉道：“我错了吗…报仇错了吗？你就因为她还有他们要离开我了？”
云芷站住脚，不轻不重道：“若我说，孙妙嫣是想来救我还有你宋琛呢？”
“救我？”宋琛重念，茫然的神色更重一分，还不等他想清缘由，云芷动身往外走。
他心中骇然，连忙抓住云芷的手腕，“不要走。”
“陛下，好聚好散。”云芷没回头，一意孤行地甩手想要甩开宋琛。
如此举动更是激恼了宋琛，他手背上青筋显露，哑音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云芷未动，也没有言语，冷漠之样像从来没见过宋琛一般。
宋琛明白，他抿住唇，眼底暗色之光层层翻涌，他道：“若是我不想你走呢？”
手下一用力，云芷整个人就被拉进了宋琛怀中，他手臂环住云芷的腰身，头枕在她的肩膀上。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云芷措不及防，偏过眼看宋琛。
她也没预料到宋琛敢直接对她动手。
胆子越来越大了！
宋琛不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眼眸浓重如墨，眼眶却泛着猩红，他凑到云芷耳边道：“我听他们说，女子只要怀有身孕，就逃不掉了。”
轻蹙黛眉，云芷面色一沉，她捏住宋琛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被宋琛压在了床上。
仰头看着宋琛的面容，麻木之下陡然出现固执与不顾一切的坚决。
他俯在云芷身上，喉结滑动，一瞬不瞬地望着云芷沉如寒潭的双眸，“是不是…只要你怀了我的孩子，就不会…离开我了？”
“宋琛！”云芷压下眉梢，点点寒意泄露。
但宋琛浑不在意云芷话语间的威胁，闭上眼吻上了云芷，将她欲言之语全部堵上，只一味地攻城掠夺。
气息逐次变重，皙白之掌摸上了云芷的衣带，轻轻一拉外衣松开。
宋琛微微睁眼，想看云芷却陡然见一抹寒光划过。
是一把银色匕首，此刻正贴在云芷脖颈上。
眼瞳骤缩，他眼疾手快地捏住刀刃，血迹从指缝间流出，宋琛心慌不安地问道云芷，“你做什么？”
云芷缓口气，舔了舔唇瓣，巧笑嫣然道：“你猜想一番，为何孙忌贵为皇帝，三年来都不曾动我？”
宋琛盯着她愈发明亮的眼，握住刀刃的手收紧，“为何？”
“因为我杀得过，他死；杀不过…”
云芷顿住，挑动眉梢，戏笑道：“我死。”
宋琛呼吸滞住，他猛得看着云芷手上的匕首，往脖颈摁压一寸，他道：“不要…”
另外一只手捏住云芷的手腕，让其脱力，顺势将匕首夺下，扔在了角落处。
雪白颈间露出道刺目的血痕，宋琛慌忙用手捂住，淋淋血液融在一起，“对不起，我不该逼你…，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菁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