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挺得板正,他温柔地诉说:“我又来了。”
清泉漱玉之音在观音堂中落得清脆,他跪得工工整整,“天下太平,山河无恙,人间皆安,我也有好好活着。”
“你不用担心。”
他说
完,沉默了许久,低垂下了头,像是无意地提及,“此前跟你谈过,观音恕罪人,而我…大概是罪不可恕了。”
“罪不可恕,听着好像没什么,”宋琛说着还自顾自笑了一下,可随即笑容消失,染上凄凉之色,“我不是来说这些,惹你不快的。”
“我只是…”
宋琛薄唇绷平,声音放得极低极轻,“太想你了…”
话语轻轻,落地千钧。
他喉结滑动,垂在身侧地手攀上供台,“你…能不能来梦里见见我?”
克制不住发颤的尾音,宋琛抬首半瞬,却又立马低下头,懊悔,低切,乞怜道:“哪怕一次,一眼也好。”
可回应他的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死寂,他听不见那道熟稔温和的声音。
供奉于高处的观音像笑意浅浅,在香火的熏陶下显得迷蒙,她高高在上,俯看众生。
而下方,宋琛依旧垂着头,笼在眼上的眼纱慢慢湿润。
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毫无知觉般。
过了很久,残阳余晖斜照进屋,照在宋琛与观音像上,一半橙黄一半清幽。
宋琛似有所感,他端身站起,一丝不苟地理好自己的衣衫,不敢抬首,嘶哑着音道:“又打扰你这么久,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极其不愿离开此处。
行至房门前,他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拉开了门。
外面的余晖铺撒在他的容颜上,晶莹水光粼粼泛光。
他踏出了门,合门之时,屋内的烛火摇曳熄灭,留下一道惨白烟雾。
复行几步,宋琛仰头看向了落日的方位,满身孤寂苍凉环身,他又如同当年初见云芷时生死之意交错,矛盾丛生。
手绕到身后,他摸到眼纱飘带,稍稍用力,飘带落下,那双沉如死水的眼眸显露在外。
他望着余晖下的皇宫,恢宏壮丽,令人心生向往。
可他只是敛了眼,自嘲轻嗤,摇了摇头。
我坐拥万里江山,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所。
寒风拂动青丝,宋琛走下楼梯,便见季修文与方贤居等候良久。
他道:“找朕何事?”
方贤居先行一礼,“陛下,臣是来与你商议扩充后宫一事。”
“此事不议。”宋琛想也没想果断拒绝。
季修文连忙说道:“陛下,开枝散叶乃是你之责任,国不可后继无人,你现在要纳妃才行。”
“朕说了,后宫空置,不娶不纳。”宋琛说道。
季修文皱眉,“这不行的,关乎江山社稷,陛下可不能意气用事。”
他看着宋琛身后的观音堂,“陛下,你该以大局为重,而非私情。”
宋琛冷不丁嗤笑一声,他双眼空洞,盯着季修文与方贤居道:“你们还要逼我吗?”
方贤居怔然。
季修文恼怒,“陛下!臣等只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说出这等话?”
“朕今日什么都不想谈,二位回去吧。”
语罢,宋琛不等两人再语,转身离去。
“陛下!”
季修文作势想拦,方贤居却先一步抓住了季修文,对着他摇了摇头。
眉头紧锁起,季修文不明所以,“方先生,你又拦着我做甚?”
方贤居静默良久,他看着宋琛寂落萧索的身影,说道:“由着他吧。”
季修文却道:“他是帝王,不可如此任性。”
“季统领,听过人死如灯灭这句话吗?”方贤居却是不骄不躁地说道。
“与此何干?”季修文回道。
“人死如灯灭,反之亦然。”
方贤居话语凝重,再补充道:“灯灭人亦死。”
季修文呆愣住,他看向遥遥远去的月白身影,卡住了音,没说反驳之语。
见状,方贤居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季修文的肩膀,“让他静一静吧,我们去处理朝臣。”
“嗯。”季修文收回视线,跟着方贤居一同离去。
*
过了两月,夜半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檐下铃叮咛作响。
华承宫内,宋琛忽梦半醒,坐直身,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小雨声。
听了一会儿,他来到了窗边,推开窗扉,看天落雨滴,砸在青石板上。
足足一夜。
第二日,云层厚重,霭霭天色,他望着天边,喃喃自语:“今日看不见初日了。”
话音刚落,便是宫女入门,伺候更衣。
按部就班上朝听政,处理政务。
小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毫末细雨飘飘于空。
方贤居走进来,恭敬道:“陛下,春汛将至,堤防建设迫在眉睫,陛下要随臣去监工吗?”
“好。”宋琛想也没想应下了。
其实他不去也没事,只是去不去与他而言都行。
回廊慢步,方贤居还在提点春汛一事与提防的重要,宋琛也不过沉默不语,听他说话。
忽而一片白花从眼中划过,他停下了脚步,定睛看去,是一树梨花被雨打落了花瓣。
“陛下?”方贤居也停下,看向了那树梨花,他不知宋琛为何因为这树停了步,便道:“春梨初绽,陛下可对此树有何异觉?”
“春梨初绽…”
宋琛念叨这几个字,他眼眸訇然颤动,背过了身道:“春汛一事方先生看着便好,朕另有事。”
方贤居张了张嘴,却只字不语,默然离去。
细雨扑撒于面,宋琛穿过幽幽小径,停在了一处小院前。
听雨楼处,梨花树开满了,白梨沾了雨水,落了满地,显得有些凄楚可怜。
宋琛抬步而入,淡淡梨香飘荡,耳旁还有雨霖铃清脆的乐音,宁静悠然,宜人心脾。
环顾一周,他目光落在了梨花树下的石桌凳上。
靠站片刻,他转眸看听雨楼,似有所忆,入了楼。
稍瞬,他拎了两坛酒,不顾凳子雨水沾湿,坐在了上面。
揭开酒坛,浓郁的酒香夹杂梨花清甜之气扑面而来,宋琛倒出了一杯,慢悠悠喝着。
料峭春寒携雨迎面,吹起衣衫,头顶梨花禁不住落在手边,他也不过是沉静地喝着梨花酿,一杯又一杯。
阴沉的天更暗了分,眼见快完全黑下,宋琛依然雷打不动地喝着酒,身旁的酒坛子已经从两个变成了六个。
他清明的双眸也迷迷蒙蒙。
雨霖铃流淌细水,和风泠泠伴唱。
宋琛闻音而望,轻声道:“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
酒杯落在石桌上,他噎音:“更与何人说?”
他仰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道:“云芷,我无路可退了。”
这一处听雨楼,是云芷带他来的,他见白梨初绽,犹见天光乍破。
此后她说,她会是他的倚仗。
可是宋琛却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弄丢了倚仗,也弄丢了自己。
从此,他无路可退,
连死路都不曾有。
酒杯被掀翻在地,宋琛撑着桌去捡,弯腰一瞬,青玉玉珏落在了地面上。
他一愣,先一步捡起了玉珏,摩挲了上面的缺口,嗤笑一声放在桌面,自顾自话道:“我也跟你一样。”
酒杯重倒满,他仰头猛饮下去,酒水顺着面容滴落。
他倒在了桌上,身子不断颤抖。
手底的玉珏冰冷,他眯着眼。
“我也跟你一样。”
玉有缺所谓珏,他也跟这玉珏一样,永远的缺失了一块。
第70章
三年后,春芽冒枝,花卉群绽。
华承宫内,宋琛执笔批阅奏折。
三年的时光让他变得沉稳了不少,喜怒不显于色,猜不透心思。
方贤居走入,“陛下,南巡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嗯。”宋琛轻轻应道,落笔起身跟着方贤居出了华承宫。
宫人们见状行了礼,便嘀咕了起来,“咱们陛下,怎么也爱上南巡了?”
“不知道,三年前开始的,不过南巡历来都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是。”
不知为何,宋琛也喜欢上了南巡,至今已有三年。
曾有官员抵制,此行浪费时间,皆是享乐之行,不可取,被罢官,遂无人敢置喙。
小半月过去,宋琛又来到了江南,客栈亦是原来那家。
落了脚,他身着月白衣袍,往外走去。
天光刚现一线,街道上人寥落几枚,他浑然不在意,只朝着城外走去。
季修文与方贤居似是知道宋琛此举的目的,不
过问,安静地跟在其身后。
明水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