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公平。”云芷意味不明地说道。
宋琛眸中深不见底，他半阖双眸，低声说道：“不公平。”
云芷利索地从他困圈中出来，拨动身上的银饰，“你的身份本就不存在公平一言，除却你才算公平。”
“劳烦你这么晚来找我，明日是比舞大会，我得早早休息。”
云芷转身淡瞥身后的人，“若是得空，你来畅音楼赏舞也可。”
语罢，她迈动步伐走了，不给宋琛一星半点开口的机会。
独留他一人于昏暗的巷陌中静默。
天边的月牙亮了出来，宋琛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日，天将亮，畅音楼来了不少达官贵人，云芷早早坐于二楼观赏台，台前刻意拉了幕纱，挡了众多人的视线。
“云姑娘，你瞧瞧来了这么多人。”老板娘兴高采烈地撩开幕纱走进来，拿了一堆画像，“这些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老板娘，都说了斗舞。”云芷未动分毫，看都没看她递过来的画像，点动身侧的茶盖，“快开始了吧。”
老板娘讪讪收回画像，“姑娘说的对，我都跟他们说了不行，他们非要让我递一次，现在总该死心了。”
云芷轻嗯了一声，老板娘笑吟吟道：“这时间差不多了，我让人准备开始了。”
“好。”
老板娘利索下去，敲锣打鼓介绍事宜，云芷独坐高台，观客姿态赏下面之景。
原先寸步不离跟着云芷乌陨白今日也不见踪影，往下看去，角落里晃过道紫色身影。
云芷默不作声地扯唇，端起茶杯慢品，目光游移却见另外一波人上了二楼，还正对云芷坐下。
搁下茶杯，云芷敛神收视，装作没瞧见般，兴致盎然地盯着下面舞台。
原本是唱戏用的戏台此时装成了舞台。
老板娘招呼了几句，云芷便觉各色目光投了过来，不过稍
瞬又在老板娘打趣的话中移开了。
斗舞这才开始。
许是些公子哥，以为递了画像就觉得万无一失，根本没练过舞，上来只让人啼笑皆非。
云芷见此不过一笑而过。
陆陆续续人上来又下去，也出现了几个用心良苦，跳得不错的人。
其中便包括了魏衔，都被云芷留下了。
至于乌陨白，他穿了一身异族服饰，跳了巫祝舞，怪诞惊魂，让不少人都瞠目结舌。
可又十分精彩，跳完他径直进了幕纱内，留下一片寂静，令人遐想揣测纷纷。
幕纱内没做声，老板娘也只道继续，琢磨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陛下，他们靠的很近。”季修文习武，视力远超常人，且幕纱轻薄，能看见两道人影离得很近。
宋琛紧盯着幕纱，手中捏着酒杯一点一点往嘴里倒，“朕，看得见…”
“咔嚓。”
杯裂酒溢，满堂喧闹也压不住此刻的寂静。
傍晚时分，这场斗舞选夫婿才落了幕，但到底没选出来个所以然，只道了压后容思。
因着天色太晚，云芷也就没有回家，在畅音楼附近的客栈住了下来。
“菁玥姐，你在想什么？”
房内乌陨白搞不懂云芷所为之意，凑近问她。
云芷坐在板凳上，挑着烛火道：“无趣，逗人玩儿呢。”
“所以…这场比舞选夫，只是寻乐的法子？”乌陨白心沉了几分。
“嗯。”云芷应道。
偏头看乌陨白暗沉的脸色，她轻笑，“觉得我过分了？”
“没有。”乌陨白摇头，“你这样很多人会说你的。”
“诽议于我而言是常见之事。”云芷回道：“我何时在乎过。”
“也对。”乌陨白长叹一口气，眼底明光变幻莫测，他盯着云芷的面容看了良久，“所以，不管是谁，跳得如何，你都不会同意的吗？”
“是啊。”云芷眼尾轻挑，带了几分淡漠的戏谑之色。
这话听着既认真又显露轻浮，倒让人听不出意真意假了。
“我忘记了些东西，菁玥姐等一下我，我去拿。”乌陨白说道。
“去吧。”
乌陨白出去后，云芷撑腮，眼眸瞥向门外，手指轻磕在桌面，似是在等谁。
过了半晌，门外传来一阵轻慢的足音。
“叩叩。”
敲门声如期而至，云芷未询问而道：“进。”
话落瞬间，门开，她也瞧看了过去。
眉目微扬，她打量着门口之人。
蓝衣粉帛，手提一张鼓，面上情绪不显。
“宋琛，这么晚了，找我何事？”云芷好整以暇地看他。
宋琛后脚一踢，将门关上，她一语不发，将鼓放在了屋中，赤脚站了上去。
低沉的鼓点踩出，他双目含着迷蒙水雾，落在云芷身上。
披帛扬起，鼓点随之律动合响，他于鼓上翩翩起舞，蓝粉衣衫相合翻飞，如一只耀于空中的蝶。
云芷淡笑不语，端坐在位，手指磕出与他鼓点相应的拍子。
灯火摇曳，澄暖之光照在他身上，似清冷又跌尘，旋于方寸鼓上，倏尔停下往云芷，氤氲薄雾尚在他眼中不曾散去。
他下了鼓，一步一步靠近云芷，低怜惋声道：“云芷。”
“嗯？”云芷疑应。
“喜欢吗？”宋琛停在云芷面前，郑重相问。
云芷微勾唇角，“跳得不错。”
“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宋琛声哑片刻。
云芷说道：“没有为什么。”
“你是不喜欢我了，还是不喜欢我的舞。”宋琛垂眸，声音发紧。
云芷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倒是端看起宋琛，注视良久后，他慢慢抬起头与云芷四目相对。
在这时，云芷缓慢启唇，“都不喜欢。”
“云芷…”宋琛睁动双眸，颇受打击般，他眼尾渐染绯红，盈盈水光积蓄眼眶中。
云芷见他如此情态毅然分毫不动，度量他。
又喝醉了？跑来撒泼。
晶莹泪珠滑落，云芷无动于衷看着，仿若在看一位无关紧要的人。
宋琛顺势弯下腰，撑住桌面，放低身姿仰看云芷道：“你不是喜欢看我哭吗？”
“我哭了，你还喜欢吗？”
磕动的指尖乍然一顿，云芷戏笑张口欲言，却陡然瞥见门外有一道黑影，她稍作思量，抬手抚上宋琛的面颊道：“喜欢。”
“云芷。”宋琛倏尔怔住。
素白之手滑至他的下颚，云芷挑看，“宋霁舟，去床上。”
宋琛茫然稍瞬，却依旧听从云芷的话走到了床边，“好。”
云芷掐灭了灯芯，室内一片昏暗宁静，外面的黑影也随之不见。
*
天光重现，云芷和衣而眠，此刻起身也快了不少，她瞧了眼睡觉地上的宋琛，绕过人走了出去。
昨日比舞招亲风声有点大，刚出门一堆稀奇古怪的目光聚了过来。
云芷视而不见，脚下一动，身后传来一阵声音，“菁玥姐。”
闻音慢回，乌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映入眼中，她问道：“跑哪儿去了，垂头丧气的。”
乌陨白眼神挣扎，他道：“跟我来一趟。”
语气算得上平淡，却少了此前的亲昵喜悦。
云芷不紧不慢地跟着乌陨白走入僻远的巷陌，忽而他止了步。
“菁玥姐，我昨晚看见了。”他转回身看着云芷道。
云芷漫不经心应道：“看见了，挺好的。”
乌陨白噎住，他缓口气再问：“他对你那么不好，你还是选择他吗？”
“不可吗？”云芷故作不明。
霎时，乌陨白气恼地咬住牙，“我宁愿你选的裴哥哥，至少他从来没让你受过伤。”
“说笑了，我跟他少时打过架，两个人都没占到好处，晕过去了。”云芷揶揄轻语。
“那也比他好！”乌陨白不服气，怒声道。
巷陌中倏尔安静，只剩下乌陨白急促的喘息声，云芷轻声轻言：“你还不明白吗？”
乌陨白咽了下喉咙，“我明白的。”
“我知道你只会把我当做弟弟，不会选我。”他抬头，眼眶红了一周，正经问道：“我有那么差劲吗？
云芷不答，只淡漠地看着他。
他自嘲道：”也没有好吧。”
等不到回应，乌陨白侧过身，缓和语气道：“我马上就回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你知道我会说什么。”云芷回道。
“我知道了。”乌陨白背身，“那我先走了。”
叮叮当当的银饰随他的动作泛响，一声压过一声，渐渐远去。
巷陌随之静默，云芷拨动身上的银铃，“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尾音方落，宋琛从一旁走了出来，他神情豫着抹了然，“你刻意的。”
“嗯。”云芷回道：“所以，你也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