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音送谭迎川上了飞机,开着车回家。
不知道这趟飞机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还是临时才定好的,总之叶书音没有问,他们像往日一般逛街买菜,做饭吃饭,相拥而眠,就这样又平静地度过几天,好像跟其他时候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场短暂的争执没有存在。
谭迎川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是不理解,但他一定是生气的,只是依旧像座敦厚的大山一样,无比沉稳地再次包容了她的一切,走前不放心所以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好好吃饭,要记得给他打电话。
这让叶书音感到万分懊悔,那时情绪一上头连她自己都没有招架住,她又一次伤害了他。
她都明白的,他是在等,等她放下,因为“放下”这个词只能由她自己改写,别人无法感同身受,就算是谭迎川也做不到。
她感激谭迎川在她这儿所做的一切。
谭迎川的房子离电视台不远,返程路过时,能看到电视台门口围着一圈又一圈粉丝,从早上他们出发到中午她回来,一直有人提着摄像机准备拍摄。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叶书音以前从未想过,在某天,电视里一年一度的春晚录制现场会离她那样近。
也没想过自己路过春晚录制现场,开着车将要赶去的目的地是谭迎川在京宁给她的,算得上她避风港的“家”。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到他落地,叶书音发了个消息问他:【到了吗?】
他发来一张照片,应该是他家门口。
叶书音说了句【好的】就没再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
还挺高冷,在她面前粘人精一个,离了她反倒开始独立了,谭迎川怎么净跟别人不一样。
平时总是他哄她,哎,好脾气的川哥也是需要被哄哄的。
傍晚时分,叶禹飞打来一通视频电话,首先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的是两个小侄子,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一个没有。
前些年叶禹飞辞职回家照顾韩佩琳,后来就一直待在温岭没走,找了份稳定体面的工作,经人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妻子,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建立起一个重组家庭,生活还算和睦,只是他们要背负起一个一面对她总是喜怒无常的韩佩琳。
尽管叶禹飞已经克制着没让韩佩琳知道他给叶书音打了这通电话,叶书音还是听到了韩佩琳的声音,只停留了一两秒,随后就消失了,应该是被他带去了别的屋子。
嫂子拿过手机:“音音今年过年还是住宿舍?”
叶书音迟疑一瞬,实话实说,“没有,住在……朋友家里。”
“那就好,我还跟你哥说住宿舍的话停暖气停热水很不方便,有住的地方就行,”她在厨房忙来忙去,温岭的年夜饭要准备很大一大桌菜,就算人不多也得准备,只为了图个吉祥,“年夜饭呢?今天多吃点儿,你瘦了。”
“买了很多东西呢,你跟我哥放心吧。”叶书音顿了顿,“嫂子,你多担待一些……她要是在家里说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当没听到。”
嫂子知道她说的那个“她”是指谁,“妈平时在家很好,情绪也很稳定,只是偶尔看到过去的照片会受不了。年前的时候还找了个手工活在做,自己也能赚点儿小钱了,她说要攒攒钱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出去旅游。”
叶书音笑笑,点了点头,淡声说:“那挺好。”
“我其实……没什么立场说这些话,我跟你哥也都明白你不容易,”嫂子面露难色,斟酌道:“她心里有坎儿过不去,我知道你也有,不能否认她确实是做了错误的决定,但她年纪大了,已经困在过去了,未来想走出来很困难,音音你不一样,你现在年轻,还是可以走出来的。”
叶书音眼眶红了,把镜头放平照着天花板,不想让嫂子大过年的也跟着一起难受。
她双手并起捂着脸,嘴角颤抖喉咙哽咽,深吸了口气。
都说时间会磨平一切,然而这句话在她这儿仿佛失了效,她一直故作高明地把自己摆出一副松弛的姿态。
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往前看,好像真的该往前看了,从过去跳出来也没那么可怕,现在有能力,有条件,为什么还要执著于过去不放?有什么坎儿过不去?
她想起谭迎川,他说只是你要放下,放下之后没有爱,也就没有恨了。
叶书音调整好呼吸,重新把手机立起来,给嫂子转了两笔账,笑着说:“好,我会的,给两个孩子的压岁钱你收着。嫂子,新年快乐。”
顿了顿,又说:“让家里人都新年快乐。”
……
一到八点,手机就开始热闹了,吃过年夜饭电视上开始播春晚,但现在年轻人很少看春晚,基本靠热搜看节目,文体部的群聊里异常热闹,他们在讨论春晚真的好无聊,小品不像小品,到最后结尾非得来个吃饺子大团圆,看得人真尴尬……
因此叶书音的手机就没有停止过响动,但她暂时还没有看,先是给谭迎川发了自己准备的年夜饭,一个人也吃得很丰盛。
谭迎川说:【饺子里包硬币了没有?】
这是他说的,除夕夜的饺子里包一个硬币,大年初一的饺子里包一个硬币,能吃到的人来年一年都有福气,尽管只有一个人吃,但叶书音还是包了硬币,【包了,也吃到了,特别幸运,第一口就让我吃到了】
谭迎川发了个哭脸,说:【我没吃到】
叶书音告诉他:【我的硬币分给你一半运气】
谭迎川说不:【不分你的运气,自己留好,你吃到就相当于我吃到】
她盯着屏幕,仿佛可以隔着屏幕看到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咯咯笑起来,像个陷在恋爱中的傻子。
这么好的谭迎川。
消息一会儿不看就爆满,朱悦宁的,施展的,陈钰涵的……还有,她现在多少也是个文体活动部正部长,除了自己部门的学弟学妹还有很多其他部门的学弟学妹私聊向她道一声新年快乐,出自礼貌,她一一回了。
暂时还没有收到别的新年快乐。
本身就是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快乐不快乐,只是有些不习惯,谭迎川不在身边,她已经开始不习惯了。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吃团圆饭,陪家人看春晚,但她并不会感到孤独或是悲凉。身处在他的屋子,周围都是他身上常有的气味,也算是得到一种慰藉:他一定会回来。
她又想起谭迎川,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想起他,应该说从谭迎川上飞机那一刻就一直在想他,叶书音发觉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可以做到很坦荡了,在想念谭迎川的时候,她不再会遮遮掩掩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会用别的事情来麻痹自己,她会放任自己想念他,然后直接了当地给他发消息:
【敬业福扫出来没有?】
谭迎川几乎是秒回:【?】
过了一会儿,他在家里四处“化缘”补齐所有福卡,在支付宝私信她。
他还真搞到了敬业福,问她缺不缺别的,叶书音收下:【不缺,你凑齐了吗?】
谭迎川:【凑齐了】
22:18开奖,还有一会儿,叶书音抱着海鲜,腿边卧着鸡汤,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鼓起勇气说:【我想跟你视个频,方便吗】
谭迎川那边倒开始拿腔带调了,半天没回,叶书音握着手机,突然间感到心里七上八下的。
原来谭迎川每次等待她都是这样的感受,而她有很多次都让他的希望落空,于是她的心又慢慢软下来,以后不会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打来了电话。
叶书音看着镜头那边的人,明明上午才送他走,怎么感觉好像已经隔了很久没见到。
谭迎川找了间书房,现在外头客厅都是人,他家老爷子喜欢团聚,人老了就希望看到子孙满堂,所以姨姨舅舅都会来家里吃年夜饭,现在外面很吵,孩子一大堆,他不想让任何人吵到他和叶书音,他等这通主动打来的电话很久了。
他在赌一次被哄的机会。
叶书音很少跟他这么直白,以往都是他引诱她说出口。
她这个人,心里有十分的打算,也做够了十分,却只会表现出一分,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不习惯说出来,从小时候就那样。或许是生活环境的原因,她心里想要什么东西总是不被允许的,就算是说出来也很难得到,久而久之,她在这件事上就变得很内敛,害怕说出来别人不同意,害怕因为不同意而失望,所以也就不说了。
谭迎川许愿下次可以听到她再直白一些,不用说我想跟你视频,而是说:我很想你。
远处已经有鞭炮烟花轰鸣的闷响,谭迎川趴在阳台栏杆上,耳畔只听到了她轻柔的呼吸,他望着楼下院子里一群弟弟妹妹在放仙女棒,那是一幅生动活泼的画面。
所以就算他不回来,相信黎家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他来了,问题要解决,得让她自己想清楚,只是得留下她一个人在京宁,希望以后不会再留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