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好朋友顾峻川所在的云南绿春,是很长的一段路。他的车走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带着悲壮的、恢弘的孤独。那面旗子在风中飘着,车轮卷起的细微的尘土,一路跑向天边。当自由有了挂碍,他就有了双倍的信念。天地在他眼前展开,是他从十几岁起就向往的世界,所幸他在而立之年以后还能拥有。
而司明明呢,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也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嫁的这个人是一个有着浓烈的烟火气的人,一个人就能吵闹成一支队伍的人,一个热烘烘的人。当他在家的时候,这偌大的房子里好像到处都是声响和温度;一旦他不在家,正如此刻,就安静了下来。司明明在沙发上坐了片刻,给自己时间来适应这种寂静。
她知道苏景秋这一次出发的纠结,他喜欢跟朋友在一起,喜欢未知的风景,喜欢在路上。他的车就是他的梦想。但他又开始眷恋家的温暖。人就是这样,时刻充满着矛盾的想法。
司明明突然有个念头:她想骑车。从她高中学校出发,一直骑到昌平县城。她跟好朋友们说了这个想法,陆曼曼简直要跳起来了:“快,明天就出发!先买车!”
“共享单车不能骑吗?”司明明问。
“那就走啊。”张乐乐捏了捏正在摆弄数棒的一一的小脸。一一不黏她,虽然不知道妈妈要去干什么,但听到“走”字就学姥姥的口吻:走吧!走吧!难得有时间。
小姑娘长大了许多,好像也开智早一点,对人类的情感开始精通。会心疼张乐乐,时常对张乐乐说:“妈妈,去散心。”
“那你呢?”张乐乐会问她。
“我有姥姥。”一一拍拍胸脯。跟姥姥在一起也很好玩,姥姥会给她讲很多故事,而且姥姥比张乐乐更溺爱她。人生并没有完全没有挂碍的时候,偶尔一次放下和出走何其珍贵。张乐乐亲了亲一一的小脸儿,跟她“汇报”自己的行程:“妈妈要骑很远的车,到了那以后吃个饭,再打车回来。如果这次顺利,妈妈就买一辆能驮小朋友的自行车,再带你去一次。这一次当作一个测试,可以吗?”
“可以可以!”一一拍着巴掌,扑到张乐乐怀里。她的开心很纯粹,这让张乐乐的心情也变得干净。
令人意外的是,在司明明的小区门口,那排共享单车的旁边,竟然站着叶惊秋。光头也怕冷,带了一顶毛线帽子,在寒风里跺脚。
“你干嘛去?”陆曼曼问他。
“骑车去昌平县城。”叶惊秋说:“去吃羊蝎子。”
“不带你去。”陆曼曼说:“我仨重走青春路,关你屁事?”
“我主要是为了羊蝎子。司明明同意带我去。”
“带他去。让他请客。”司明明穿着一件极寒短款羽绒服慢吞吞走过来,在这一排单车里寻找一辆最顺眼的,单腿跨过去,坐在车座上。
一瞬间就回到了十六七岁,她们穿着校服背着巨大的书包去车棚取车,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感觉生活可真没劲,想离校出走。她们出走了十几年,当初的影子快要消失殆尽,可十几岁有十几岁的稚嫩,三十几岁有三十几岁的风华。都是很好的。
才蹬几下就感觉到冷。
陆曼曼嗷嗷喊:“不骑了不骑了!大过年遭这个罪干什么!”大小姐得闲就泡美容院,鲜少吃这种苦。就连保持体重这种事,都靠按摩推拿被动提高代谢。尤其这两年,她突然信奉了司明明的“静息养生大法”,觉得真正的养生就是不能累着。“上了年纪”的男朋友在健身房举铁的时候,她陪在一边,只做一组卧推就结束训练。然后坐在一边玩手机。她的钱都是玩出来的,败家子富二代找到了门路,终于不赔钱了。这让她的父母很是感动。
张乐乐停下来为她加油:“曼曼,加油,人生有时候也要赶赶。”曼曼,慢慢。陆曼曼总像长不大,花期都比别人长,真就应了她的名字:慢慢。
“你叫乐乐,所以你现在快乐无边啦!”陆曼曼哈哈大笑,紧着蹬了两下。
张乐乐重新上路,想着陆曼曼的话。前几年她过得不太好,有一次实在委屈,跟一一姥姥哭诉:“您看看您给我起这个名字,您知道吗?名字和梦、都是反的呀!”
一一姥姥见女儿崩溃至此,心中实在难过。起名时候愿景是好的,但谁又能预料到他日的际遇呢!老人无从开解,只能任由女儿哭。待她哭完了,问她晚饭要不要吃炖排骨。生活大抵如此,哭完了还要继续。她从坑底往外爬,爬一点,掉下去,如此反复,比股市还要精彩。但终归是熬过来了。现在她又觉得自己的名字好,人活一世,开心最大。往后无论情/爱、事业,她只选让自己开心的。她可以的。
“张乐乐,我问你,你真不打算再婚吗?”陆曼曼赶上她,呼哧呼哧地喘:“听说又跟你提结婚了。”
“吃饭时候无意问的。问我要不要跟他领证。”
“你怎么想?”
“我不结。”张乐乐一张脸被风吹红了:“在这个世界上,想结婚的不想结婚的都有一大把,他如果觉得恋爱就是要结婚,那就找能结婚的人恋爱。”
“你现在可是铁石心肠了。”
“我什么都有了。”张乐乐说。她说的是实话,从前的她要为生活做加法,所以有了白杨、婚姻、一一,有让她混日子的工作。现在的她想做减法,她该有的都有了,也没有那些“白首不相离”的奢望,有人相伴一程很好,倘若走不到一起了,那分道扬镳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