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秦忠匆匆进门,跟杜荃说了两句话,然后杜荃让余谙先回房间。他们谈事情,总是避开她,要不是门口总是守着几个保镖,余谙肯定要偷听的。
过了一个多小时,杜荃才结束谈话,派人叫她直接去书房。
杜荃在麦德林城这所宅子的书房里,收藏了不少书籍,这里也是他处理事务的地方,余谙以前很少来这里。他病重后,到书房读半小时书给他听,就成了两人每晚固定的消遣方式。
应杜荃的要求,余谙读过中文小说、英文诗歌,今晚,他破天荒让她取了本西语原版《百年孤独》。
余谙辩解在学校没学过西语,不懂。
杜荃却淡定地说:“你当然懂!你不仅学过,你还会一口流利的西语。”
他们身处拉美,在陌生的国度,语言就是逃亡的保命符,自爆语言能力,可能会让杜荃心生警惕,余谙想作弊,杜荃却不上当。
很快,她就想到了,几个月前,她为回国复仇,应聘万烩A国区分部总经理助理的职位就曾用西语跟面试官对答过。
万烩是跨国餐饮,总部在西班牙,在拉美、A国都有分部,精通西语是总经理助理职位的加分项,方便跟随总经理出差。
万烩跟海石组织合作密切,那时候她是刻意利用万烩,要引起杜荃的注意,他放不下她,很可能会把她弄到自己身边去,这样她才有近水楼台的便利去偷杜荃的黑料,不过最后,她还是借助星海集团才走到了这一步。
既然瞒不过,余谙只好老实打开了那本《百年孤独》,但她读了几句就卡住了。
她汗颜:“换一本吧,这本太难了。”
杜荃让她换了本短篇故事集,这次读起来就顺畅多了。
余谙一共读了两个故事,第二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男人遭受了情人的背叛,为此深受打击,不久,男人意外救了两个人,这两人却都来历不凡,一个是死神,一个是幸运之神。
死神对男人说,说出他心中所恨之人,死神可以帮他带走那个人。
幸运之神则说,说出他心中所爱之人,就能实现对那个人的祝福。
男人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将情人的名字报给谁……
余谙刚读到这里,房门外响起敲门声,随即就从外面开了,秦忠和商勇都站在门外,他们身后还跟这几个人。每个人都穿得很正式,肃着一副面孔,垂手立在那里。
乍然见到这幅情形,余谙心里猛地一提。
这时,坐在单人沙发里的杜荃,向她招了招手:“谙谙,你过来!”
余谙心口跳漏了半拍,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甚至隐隐有种感觉,杜荃是大敌来临,要叫人把她处死,就像那晚在江滨处死那几个叛徒一样。
霎时间,她心里开始发慌,胸腔里也敲起密而急的小鼓。
太仓促了,她本来已经看好逃跑路线,准备过两天等别墅守卫稍微松懈一点再跑,毕竟杜荃现在还很精神,不至于要提前对她下杀手。
结果,她失算了。
她在想要不要用铁制的书签抵住杜荃的喉咙,威胁他们放过自己。
但这成功率太低了,她从未杀过人,面对门口那些熟练且冷酷的杀手,她恐怕胜算微乎其微。
秦忠站门边,目
露凶光地瞪着她,催促道:“先生叫你!”
余谙走近杜荃,问他:“你要对我动手了么?”
与其不明不白地坐等死神到来,不如主动探问,她可不想当糊涂鬼。
杜荃不语,只在唇角扯了个荒凉的笑,抬手拉住了她手腕,将人拽到身前,然后拿走了她手里的书和书签,放到一旁的木制矮几上。
余谙分辨不清他想干什么,迎视他的目光,又问了一遍:“杜荃,你要杀了我么?”
杜荃用手拨弄了下她过肩的长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刚才你读的那个故事不错,如果是我,你认为我会如何选择?是对死神念出你的名字,还是请幸运之神眷顾你?”
余谙下意识地问:“你会如何选择?杀了我,还是祝福我?”
第42章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杜荃不答,他坐在单人沙发里,仰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竟还含着那么一丝温柔。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有话对她说,但门外的秦忠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先生,时间不早了!”
于是,他松开了她,收回目光,神色也冷了下来,不过三五秒,像是耗光了所有的热情,说:“你出去吧,不要再打扰我。”
余谙也来不及细究他表情,刚走出房门外,秦忠就在身后带上门。
他身材壮实魁梧,站在门口堵着房门,活像一尊门神,垂着的眼皮下,目光冷飕飕地瞧了她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
冷酷、严厉……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所未有地表露着对她的憎恨。
可惜杜荃不像想要她的命,他没机会朝她开枪。
商勇在一旁催促:“余小姐,我们走吧。”
余谙心里惊疑不定:“走?去哪里?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么?”
商勇一面推她下楼,一面说:“不用,先生让我送你去机场,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疑惑:“送我走?杜先生吩咐你的?”
商勇说:“是的。”
到了楼下,外面仍在下大雨。
一辆本地出租车停在门口等着,有人撑伞为她拉开车门。
余谙钻进车后座,商勇坐进副驾驶座,车子随即开了出去,别墅在雨幕中不断后退,直至消失不见。
就这样离开了这个鬼地方,没有威胁,没有子弹,也没有死亡……
余谙摸了摸还健全的四肢,双手也捂住脸,过去两个月糟透了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她正在醒来。
想到方才读的那篇短故事,故事里的男人作何选择,她不知道,杜荃的选择,她似乎知道了。
可一切都好仓促,没有一点征兆,他为什么不当面对她说?
她隐隐觉得,到现在这个地步,杜荃不至于再欺骗她,却仍有很多怀疑。
假设杜荃送她走的这个前提是真的,那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他忽然改变主意呢?
是他的疾病不知不觉中又恶化了,还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抗拒的事实?
刚才在书房门外,秦忠显然厌恶她到极点,却也没对她动手,商勇送她去机场,既没带手下,也不让她收拾行李,为什么突然急迫到必须马上送她离开?
冒着暴雨也要出行?
再回到书房门外,杜荃的保镖们为何是那样沉静肃穆,严阵以待?
他们表情如临大敌,他们在等谁?
夜色笼罩着麦德林城,出租车行驶在暴雨中,明明是远离杜荃,余谙本该轻松欢喜,心底却越发不踏实。
“勇哥,雨下这么大,航班能正常起飞么?”
前座,商勇不假思索地说:“能,一小时后雨会停,我们搭夜班走。”
余谙点点头,却蓦地拔高了音量:“但,这是开往机场的方向么?”
从余谙的角度,只能看到商勇的侧脸,他没回答她,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车子在行驶中,窗外是大雨,余谙拧动车门把手上。失败。
她语气凉凉:“杜荃并非要放我自由,你也不是要送我回国,那么,你要带我去哪里?或者,我该这么问,杜荃要你带我离开,方便他进行什么计划?他在策划什么必须要先把我弄走?”
她问了这么多,商勇只是平静地看着路前方,司机是拉美人,专注地开着车,闻言耳朵都不动一下,像是听不懂中文。
余谙看穿也不敢乱动,只要杜荃不杀她,她不会自讨苦吃跟商勇为难。
商勇只是对她客气,他要真想对她动手,让她不舒服的办法他也有的是。
车子确实在往城外开,却不是驶向机场,不久和一辆汽车汇合,在高速路上狂奔。
余谙认得那辆车里的几个面孔,似乎都是商勇的手下。
后半夜,从后车过来两人,轮流替换司机开车,余谙窝在后座,盯了一夜车外头。
车子停下时,天已经大亮,太阳也出来了。
开了一宿的车,几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余谙双臂抱膝窝在后座,似乎是睡着了。
商勇过去拉开车门,忽然一瓶水兜头泼过来,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就有个人影贴着车门窜出去,她显然是攒着劲,转眼间奔出几丈远,消失在道路拐角的林荫后。
这里是哥伦比亚北方小城、加勒比海西南岸的卡塔赫纳,道边是茂密的热带雨林。
商勇发足狂追,没过片刻,一个箭步聪明扑上将人压制住了。
他将她双手锁到背后,他力气不小,余谙双臂被压,倒是停止了挣扎,不住地喘气。
商勇并不想暴力对待她,他将人扶起来,解释说:“余小姐,先生只是请你到这待几天,并没想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