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压压的车队里,枪口稀稀拉拉地抬起。打手们互相瞟着,眼神怀疑而犹豫。
一片僵持里,只能听到常七爷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安恬也下了车,安静地走到林真身旁。
林真抬头看着她笑:“我好像个反派哦。”
安恬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揉了揉林真的脑袋。
林真放松地靠在她手里,惋惜道:“看起来,今天可能气不死常老七了,好可惜哦。”
“我去杀了他。”安恬开口。
“算啦。”林真抓住她的手腕,“发疯一次就够了,再去一次,就是作死了。有人不让我作死呢。”
她跳下跑车,对外头的打手们挥挥手,“各位,祝你们早日干掉常七爷,自己当老大啊——”
红色的跑车再次启动,向着大脑农场驶去。
天色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林真和安恬身上,也照亮了车座下密密麻麻的子弹壳。
安恬俯身抓起一把弹壳,然后一颗一颗地往车窗外扔,就像小孩子在火车上向外头吹蒲公英。
林真看了她一眼。
安恬依旧面无表情。
但林真就是知道,安恬现在很高兴,于是她也勾起嘴角。
前方,大脑农场在晨光中显现出来,如同一盏倒扣的瓷碗,静静地等待她们的到来。
林真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口袋里,子弹滚动了一下。
她的神色不自觉放松了。
“我走了,诺曼。”她轻声道,“你就是个蠢货,陆大船。”
黑街深处,莫恕安全屋的屋顶。塑料布被风吹动着,簌簌作响。
诺曼的膝盖上放着银色枪管的史密斯威森M460 ,身边散落着几盒尖头马格南子弹。他把子弹推进弹巢,又一颗一颗地卸下,上膛,又卸下,如此循环重复。
莫恕踩着梯子上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要是这么担心林真,昨晚为什么不一起去啊?”
诺曼没有应声,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风越来越大。
东方亮起第一道天光,然后天色大亮。
突然,诺曼的手停住了。他把枪搁在腿上,抬头望向大脑农场的方向。
“再见,上层区来的骇客小姐。”他说。
他揭开了脸上的面罩,柔软的黑色金属挂在他的手掌上。
阳光下,他的嘴角勾起。
“再见,林真。”
现在是五月。
第五区一年有十一个月在下雨,除了五月。
这是“希望之星”发车的时候。
这是被命运亲吻的一个月,哪怕黑街的枪声,都会暂时停下。
这是最好的一个月。
那是他们最好的一个月。
林真在农场外停下车。一个穿着亮粉色蓬蓬裙、戴着夸张的亮粉色礼帽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的帽子上装饰着粉色的薄纱,薄纱上还镶着小颗的水钻。
林真心动了。这一身得换多少草莓味的营养液啊。她有些眼馋。
粉红女士摇曳着裙摆,走到驾驶座旁,正要开口,就被血腥气和硝烟味呛地咳嗽起来。
她后退两步,优雅地抬起下巴,让自己的鼻子远离血腥味,语气高傲尖刻:“你们两个,不是居民区户口吗,怎么弄得和黑街的野蛮人一样?”
林真没有理睬她。
在漫长的一夜后,除了常老七的死讯,没有什么能牵动她的神经了。看看这位女士,弹壳落地的声音都能把她吓一跳,险些举手投降。
林真就当她是一朵粉色的大花。
自从来到五区,她还没有见到一朵花呢。安恬的解释是,花比草好吃,软乎乎的,还有一点点甜味,基本上露个头就被小孩子吃了。
林真跳下车,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请叫我基蒂女士。”粉红女士道:“请跟我来。”
林真跟在基蒂女士身后,走进大脑农场。
第38章
穿过大脑农场的入口, 里头是一个巨大的环形中庭。
中庭正中央立着一根大圆柱,表面覆盖着LED显示屏。下半截播放着“希望之星”的宣传片,上半截滚动着今年车票持有者的面容。他们每一个都化了妆,打理了头发,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充满希望。
林真看了一晚上歪瓜裂枣、龇牙咧嘴的黑街打手们,顿时眼睛一亮。
再往上看,她的视线就被天花板挡住了。天花板上描着优美的金色花纹,像是花朵和卷草。
中庭四周是数层密密麻麻的房间。居民区的人们正沿着十几条螺旋楼梯走入那些房间,像是回巢的蚁群。
曾经,林雪也是这里的一员。她每天在这里工作六个小时,换来几十个信用点, 然后换成饮用水和营养剂,带回她们的公寓。玛莎也是这里的一员, 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养大了收养院的孩子们。
林真仰头看着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
这时, 楼梯上的人也注意到了她。
“嗨, 希望之星!”
一个青年趴在栏杆上,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旁边,一个中年人脱下帽子,带着欣慰的表情微微颔首;一名年轻女性看着她们,露出温和的笑。
如果林雪和玛莎在上面,她们一定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真鼻子一酸,低下头。
基蒂女士已经走到柱子前, 把右手放了上去。蓝色的光芒亮起,扫过她的手掌。
圆柱无声打开。这竟然是一部全景玻璃电梯。
“上来,快都上来。其他人上周就到了,我得抓紧时间,给你们好好准备一下。”基蒂女士催促着,伸手来拉安恬。
安恬向后缩了一下,身体绷紧。林真握住她的手,一边问:“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天啊,亲爱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基蒂女士惊讶道,“你们要做很多准备,头发、指甲、皮肤状态、饮食结构,你们需要从头到脚都容光焕发,你们还需要新的衣服鞋子。只剩下一天了,我真不敢相信,你们怎么能磨蹭这么久?你们都不激动的吗?”
她语速飞快,说到激动处还用小高跟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林真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敷衍道:“激动的。”
一旁,安恬听到她的话,配合地点点头。
基蒂女士叹息道:“你们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亲爱的。”
随着电梯爬升,林真看到周围房间的内部。
那些房间里,摆着一排又一排的座椅。座椅挨着很近,后一个人的膝盖能碰到前一个人的椅子背。居民区的人紧挨着坐着,每一个人的头上,都罩着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罩子,只露出鼻尖和嘴巴。
他们一动不动,像一排黑色的番茄。
“那就是农场?”林真问道。
“嗯哼?对呀,亲爱的,那就是农场。不过和你们没有关系啦,上层区没有农场。”基蒂女士甜蜜地笑着,突然,她惊叫一声,抓住林真的左手。
林真的右手瞬间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
安恬的指尖也闪过一抹寒光。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基蒂女士抓着林真的胳膊,反复打量:“这是伤口?你怎么能有伤口。天啊,我得马上联系医疗部!”
“一点小伤罢了。”林真收回手。
“不,天啊,你在说什么?你们,绝对,不能带着一丁点儿瑕疵登上'希望之星'!我在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差错!天啊!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林真感到一点厌烦。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评价别人,因为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经历都不一样。
就比如,当一个北方人谈到“雪”,南方人很难想到对方说的雪有那么厚、能没过膝盖。她只会想到叶子上那薄薄的一层雪,会想到带着一点白色的操场,想到过一夜,那些白色就都会消失不见,就像是一个短暂的梦。
林真突然开始怀念。
在那个昏暗的安全屋里,诺曼会和她席地而坐,旁边放着打开的医疗箱。诺曼有着非常好的包扎手艺。
他会一边帮她消毒,一边挑眉看她一眼,调侃道:“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又去和人近战了?”
“那我们了不起的欺诈师,今天开了几枪?”林真反问。
诺曼在黑街的形象是幽灵欺诈师。他的敌人永远不知道他披上了什么皮。林真本以为这份工作会更优雅,像是海里的一条鱼,无声地来,无声地走,可诺曼似乎更热衷于做一个杀手。
“两个。”诺曼帮她缠上绷带。
“我比你多一个。”林真道,说完了又自己摇摇头。
诺曼放下绷带,凑近她,捧住她的脸。
“嘿,嘿,别去想了,你做了你该做的,就是这样。”
“我知道。”林真说。
她并不后悔,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动作更快一点,枪口更稳定一些。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提前发现,玛莎和收养院的孩子们本不该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