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景暄微微抿唇,垂眼遮住眼底一闪即过的情绪,淡声道:“知道了,走吧。”
坐上章府马车,他疲惫地靠坐在车厢壁上,眼下青痕浓重,下颌甚至隐隐冒出青茬,一看便是多日未休息好。
头隐隐作痛,然而他并不能睡,府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面对。章景暄摁了摁额角,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抬眸看向马车窗子外面驶过的街景,无意间看到远处一辆马车里有张熟悉的侧脸。
对方马车正从萧条的薛府方向出来,在街上缓缓驶过。
她方才着急离开是去送薛昶回薛府收拾行囊了?
章景暄指腹按住马车窗子,眸光微凝,对车夫道:
“行至前面街边,停车。”
车夫不明所以,在街边停了下来,这里有个卖古玩字画的摊贩,蝉鸣声在孜孜不倦地鸣叫着,摊贩支起的幡头也无精打采的样子。
前方那熟悉的辆马车正好从对面驶来,被章府马车拦住去路,不得不停下来。
拂珠下来催问两声,不见有人回话,回头对马车里的人道:
“姑娘,前面停着一辆马车,过不去了。”
薛元音心情并不好,方才见了薛昶一面,听到的却仍是他同以往一般冷硬教训的口吻,两人不欢而散。
大抵她和薛昶只有保持距离才能有几分父女之情,在一个屋檐下只会针尖对麦芒。
薛元音只想尽快回宅子歇歇疲惫的心神,闻言脸色不虞地走下马车,远远地没看清车夫是谁,她隔着马车皱起眉道:
“前方马车里是何人?好端端的为何拦路?”
几息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撩开车帘,走下马车,眉目温和,仪态清矜,他看向她,在她惊诧的目光里,静默片刻,轻声地道:
“好久不见。”
薛元音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大脑发懵,思绪似乎都停转了。她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道:
“章、章景暄?”
章景暄轻轻弯唇,朝她笑了一下,手臂微微抬起,似是想抱她。然而,下一秒,他阖上眼,失去力气一般缓缓朝她倒过来。
薛元音措手不及,下意识朝他张开双臂,熟悉的松木香拂来,她接住他的身子,迎面抱了个满怀,被压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待站稳,她转头看向自己的肩侧,一时愣住。
章景暄紧紧阖着眼,靠伏在她肩上,沉沉昏迷过去。
第83章 “不愿说一句想我吗?”……
三伏的天,热辣的阳光照下来,树上蝉鸣孜孜不倦。
薛元音双臂从他腋下穿过,紧紧箍着他的后背,不让他往下滑去,被他压着的半边身子一动不敢动。
肩膀被他压得发痛发麻,好一会儿不见他起身,她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的后背,试探性地唤了声:
“章景暄?”
他伏在她肩膀上,并未应声。
薛元音又微微拔高声音唤了声:“章景暄?”
他依旧未应声。
薛元音这才确定他是真的睡过去了,昏沉得叫都叫不醒。
不知他到底是多累?怎能这般在大街上昏过去,还随便就昏在她的肩头上……
她唤来怀舟,一起合力把章景暄扶到章府马车上,一个及冠男子的重量是不容小觑的,等扶好章景暄靠坐在马车软垫上,她累得坐在软垫上直喘气。
怀舟退了下去,顺带给拉上了车帘。
薛元音缓了一会,目光不由地落在章景暄的脸上,盯着他出神。
他微微垂着头,眼睫紧阖,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安静地沉睡过去了。
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几秒,心想,好一个睡美人,不愧是在全京城数一数二的俊俏的脸。
薛元音心下踌躇起来,拿捏不准现在应该怎么办,一时颇觉棘手。
此地距离章府不远,按理来讲,章景暄昏了过去,怀舟驾马车,马车里没人看顾,她应该护送着章景暄回章府,章府里有大夫,此为最便捷的办法。
但薛元音不是很想去章府。
虽然在章景暄去边关的时间里,章夫人与她有了不少来往,常常在送东西来的时候唤她去府里做客,不过她每次都婉拒了。
保持着这般淡淡如水的交情就挺好的,她不想再徒生事端。
只是,章景暄现在这副样子,没人看护怎么能行?
薛元音纠结数秒,长叹口气。
她两年多未见他,乍一见面,怎么忍下把他撇下不管?干脆送佛送到西吧。
她让怀舟驾车去章府,又嘱咐后辆马车上的拂珠驾车跟上来。
马车缓缓行驶上路,薛元音见章景暄仍然倚着软枕昏睡,遂指腹摸向他的手腕。
探及脉象,沉缓有力,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应该暂无大碍。
她松了手,又看向他睡沉的清俊面容,抚了下额头,不烫。
只是章景暄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太累了吗?
难不成身上有伤口?
薛元音目光落在他衣袍上,他刚进京时外面穿了软甲,不知何时脱掉了。
她不想掀开章景暄的衣袍,好像她趁人之危似的,但是撒手不管又不行,显得她多冷心冷情。
算了……那便看看吧。
这时马车不知轧到什么不平的路面,车身一晃,章景暄身子歪斜,眼看着欲要垂头倒下,薛元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想了想,干脆贴着他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
等薛元音做完这些,才察觉到这动作太亲昵了,她已经与他分开两年余,甚久没有过这般亲密接触,一时竟然难以适应。
薛元音忽略掉身上密密麻麻泛起的痒麻和心底几分不自然,臂弯穿过他身后,缓缓从后面将他衣袍掀开。
待上襟全都揭上去,她才看到他白如冷玉的上身有数道或长或短的疤痕,瞧着像是战场上伤的,大小不一,深浅皆有,横亘在胸腹和后背上,令人触目惊心。
薛元音撩起他衣襟的手微僵。
他离开了两年余,去往边疆出征,这件事情,直到她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缓缓伸出手,想摸一模那疤痕,将要触及到的时候,又怕把他吵醒,把手蜷了回来。
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才从阿史烈的屠刀下九死一生地回来。
薛元音把他的衣襟给放了下来,想了想,唤了声马车外的怀舟:“你可知晓他这是怎么了?”
怀舟在皇宫门口等着的时候,就已经零零散散地听说了一些,闻言也没瞒着,道:
“他们说,公子回程时本就是一路支撑着过来,如今昏迷,应当只是力竭而已。”
薛元音哦了一声,心里情绪复杂。
他既然一路勉力支撑,为何还要着急进宫面圣述职?皇上那么宠信他,又不会介意这点细节。
到底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是因为旁的?
薛元音一路没开口。
章府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薛元音撩开车帘,没料到章府外头停着陌生的马车。
章府居然有客人?
薛元音看向马车徽记,是宰相府,所以来拜访章府的是宰相夫人和相府女儿?
宰相府来拜访章家的动静不算小,街道上的不少路人都看到了,章家嫡长孙胜仗归京本就是京城中人人津津乐道的大事,见宰相府的马车前来拜访,不免唏嘘欣羡道:
“也不知章家这位长房长孙以后择妻的门槛得有多高喽,连相府夫人都亲自上门拜访。”
“可这是京城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只怕等闲世家入不了章家的眼吧……”
这般议论,薛元音在章府停下片刻的功夫就听到不少。
她动作微顿,听罢也面无异色,让章景暄靠坐在软垫上,见他枕着车壁睡得妥当,扭头唤了声怀舟,道:
“他不知何时才醒,我便不去拜访章夫人了,麻烦你去府里唤仆从过来,把你家公子带回府里。我这就走了。”
至于叙旧……等下回,她再来见他吧。
薛元音说罢,抬手掀开车帘,准备离开章府马车,换坐自家马车回去。
正当她转头起身的功夫,马车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放下揭开的车帘,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扯过去。
薛元音猝不及防地跌回马车上,转头看见章景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靠坐在马车车厢壁上,攥着她的小臂,一双浅茶色瞳眸正沉静地看着她。
薛元音心跳跳漏了一秒,道:“你醒了?你何时醒的?”
他听到她搪塞怀舟的拙劣借口了吗?
章景暄没有松开她,用另一只手臂撑着软垫慢慢坐直起身,嗓音微哑地嗯了声。
待他坐稳,再次抬眸看过来,眸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