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楼上雅间,刘瑾书轻轻关上窗子,回身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争个天翻地覆也争不出什么来,说到底,还是皇上说了算。”
李麟脸上闪过一抹黯然,“我看了何平的文章,的确好。”
刘瑾书讶然,“你不会也认为你年纪小皇上才取你做头名吧?”
李麟:“不是因为年纪,有比我更小的贡生,我想……林氏夫妻威名赫赫,他们背后的两林家族一北一南,都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再出个状元,还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声势未免太大了。”
刘瑾书微微摇头,“何平姓何不姓林,就算林亭先生一力扶植他,林氏家族也不见得会买账。”
“刘兄难道要说我是凭真才实学中的状元?”
“不,何平的功力的确更盛你一筹。”
李麟:……虽然是实话,可还是好扎心。
刘瑾书不由一笑,问他:“有多少年南方士子没中过状元了?”
李麟一怔,他脑筋转得极快,很快意识到关键所在,“南北榜案后,再无南方士子中过状元,最高的名次就是探花,就是刘兄你!”
刘瑾书眼神微闪,声音也变得极低,“再这样下去,不仅南方士绅们会寒心,恐怕还要激起民愤。”
李麟喃喃道:“何平是北方人,就因为他是北方人,就错失了状元?这也太——”
他及时咬住嘴,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刘瑾书转着手中的甜白瓷茶杯,同样沉默下来。
他在琢磨何平这个人,何平参加秋闱的文章他连夜找来看了,对比那科的状元,他认为何平在其之上,甚至也在自己之上。
如果为了所谓的“连中三元”,何平没必要推迟三年参加春闱。
三年前,当今废黜侄子,登基为帝,为稳定政局,绝大多数章程都照着先帝的规矩办,当然也包括科举取士。
其实当时的情况更有利何平,但他偏偏避开了。
是真没有自信,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那何平也太可怕了,居然敢用自己的功名去赌皇上的心思。
用自己是林亭先生弟子的身份,把人们的关注点都拉到“皇上师弟,要避嫌”这一点上面,连李麟这么聪明的人都没想到这是南北榜案的遗留问题。
如此不动声色改了先帝的规矩,想必皇上一定很欣慰。
这样的人,却不能为刘家所用。
刘瑾书忽然想到,如果小满还是他的未婚妻,何平也必会成为刘家的助力。
真是……唉!
小满才不知道自己又成为别人长吁短叹的对象,为着第二天能在御前街占到个好位置,她一宿都没怎么睡,天蒙蒙发亮就起来叫蒋夫人了。
蒋夫人打着哈欠道:“让几个婆子小厮先过去占位子,你急什么。”
“到时候人山人海,咱们就挤不出进去啦!”小满忙前忙后伺候母亲梳洗,吃过早饭,直奔御前街。
到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御前街已经站了不少人,两旁的商铺茶楼也早早卸下门板,开始吆喝生意。
蒋夫人道:“我说在茶楼上订个雅间,清清静静的,也能看清楚,还不用起个大早。平小子一定叫咱们站前头,不知道又打什么鬼主意。”
小满笑道:“我反正猜不着,等等看,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总不能给母亲来个‘惊吓’。”
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正等得不耐烦时,但听三通炮响,午门大开,号角齐鸣,鼓乐高奏,十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先行,后边几十名禁卫军校尉擎着华旗,簇拥着新科状元从午门正门缓行而出。
“平小子呢?我怎么没瞧见他?”蒋夫人使劲向宫门的方向看。
“侧门!他从侧门出来了。”小满眼尖,指着给母亲瞧,“在那儿!原来只有状元才能正中的御道出来,其他进士只能走侧门。”
她都能想象到何平望着状元的背影翻白眼的样子了。
开始跨马游街啦!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后头的往前头挤,前头还想再瞧清楚,都想一睹才子们的风采,更有无数鲜花绢花,雨一样落到模样俊俏的新科进士身上。
人们很快发现,年轻的状元郎看上去并不大开心,后面的榜眼却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好像他才是头名,再后面的探花……快四十的矮冬瓜,算了,管他开不开心。
“他来了!”小满激动得又蹦又跳,使劲挥胳膊,生怕马背上的何平看不见。
何平忽然翻身下马,走到蒋夫人跟前,接着单膝跪地,唤了声母亲。
他下马姿势潇洒舒展,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稳重且不失飘逸,颇有仙人之风,且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不消说,马上抢走所有人目光。
蒋夫人成为人们的关注点。
去年和离案子闹得轰轰烈烈,蒋夫人在金陵城出了名,许多人把她当个笑话看,当个失节妇人鄙夷,流言蜚语曾在大街小巷盛行一时。
蒋夫人看似不在意,其实后面很少出门,哪怕何平故意让官差把会元喜报送到蒋家,年节时她还是没出门,甚至都没去平阳侯府。
谁心里都明白,小蒋氏和世子再怎么帮她,也只能在暗处使劲,光明正大上门拜访,只能让人家夹在中间难做。
现在当着数百新科进士,当着文武官员,当着满城百姓,何平这样一跪一唤,立刻惊得人群一片倒吸气。
他不是寻常的榜眼,他还是林亭先生倾力培养的弟子,唯一的嫡传弟子。听说皇上都非常器重他,昨晚留他说了一宿的话。
往后再想说闲话,就要掂量掂量了。
这边蒋夫人忙扶他起来,只是看着他流泪,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平笑笑,一个干净利索的飞身上马,尽显劲瘦腰腹和大长腿,不出意外的,又引起一片尖叫。
小满忍不住发笑:这家伙,果真把风头全抢了!
游街的进士们继续前行,小满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只等观看的人少些就回家。
不期然的,一双熟悉的眼睛进入她的视线。
陈令安!
她又惊又喜,就要喊他。
举起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落下了。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羡慕、渴求、落寞、幻灭、愧疚……她从来没在一双眼睛中看到如此多的情感。
他隐匿在人群中,穿着深蓝色罗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书生。
或许十年前他踏上的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他想走的路。
第56章
皇宫城楼上, 静轩公主和吕嘉宜并肩而立,远远眺望着跨马游街的方向。
进士们出了午门没多远就看不见了,吕嘉宜收回目光, “殿下,该回宫了。”
“嗯。”静轩公主心不在焉应了声,却没动, “太可惜了。”
吕嘉宜知道她可惜的是谁, “是啊,没中状元,他做不了官,仕途要完蛋了。”
静轩公主失笑,“玩笑话也能当真?你不许再提啦。”
吕嘉宜讥笑一声, “我偏要提, 见他一次我就提一次, 非羞死他不可, 自己赌咒发誓,怨谁!”
静轩公主想起何平嬉笑怒骂的模样, 不由笑道:“就凭他那张厚脸皮, 怕是不知道何为‘羞’。他嘴厉害得紧,你是讨不到便宜的, 还是免了罢。”
吕嘉宜看着她的笑脸发愣。
自从驸马备选的名单送入内廷,公主再也没笑过。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哪个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可驸马不得担任实权官职,只这一条,就让许多青年才俊敬而远之了。
呈上的名单就没几个可看的。
皇后大概也知道这点,元宵节公主晚归, 还喝了酒,皇后一句责罚的话都没有。就连今天公主违反宫规登城楼,皇后也当没看见。
可惜他们根本没可能。
吕嘉宜长叹口气,谁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扯淡。
然而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京中炸开——何平不要皇上授官,拒绝了翰林院编修的任命!
蒋宅。
“你疯了吧!”小满瞪着趴在床上的何平,“皇上没砍你的头算你命大。”
“没砍头也差不多了,三十板子哪,我这两条大长腿差点交代在宫里了。”何平疼得直哼哼,“老师就在旁边看着,居然不给我求情,还说打得好。还是小安安好,把我背出来。”
陈令安笑笑,一拍他的屁股,“不客气。”
杀猪似的嚎叫惊得刚进门的蒋夫人一个趔趄,手里的药膏子都差点打了。
看到面色苍白,满头冷汗,发丝凌乱,眼神宛若被遗弃的小狗的何平,蒋夫人的心一酸一软一热,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不做官又怎么了,谁说考中功名就必须要做官,皇上也忒不讲理了!”
真是宠孩子没边儿,连皇上也敢指责。小满哭笑不得接过药膏子,“陈令安给他上过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