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安道:“那些太监下手有分寸,看着挺吓人的,其实没有伤及筋骨,养个七八天,他又能上房揭瓦了。”
蒋夫人担忧地问:“林亭先生怎么说,你突然来这一出,在皇上面前他也难做。”
何平哼哼,“老师说只要我不犯上作乱,随便我折腾。”
蒋夫人松口气,“我倒觉得,功名利禄虽好,却不是顶顶重要的,你现在还小呢,有充足的时间去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嗐,反正干娘有的是银子,你想出去游学也好,想闭门做学问也好,都不成问题。”
“还是干娘好。”何平感动得眼泪汪汪。
正说着话,方妈妈一撞进来,茫然之中又带着几分惊喜,“夫人,夫人,静轩公主来了!”
何平嘬着牙花子臭美,“准是来找我的,快请进来。”
门帘掀开,静轩公主竟自己进来了,一边说着“免礼”,一边看向何平,“为什么辞官?平白挨一顿打,傻不傻。”
“为了娶你呀!”何平扬起脸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静轩公主呆住了。
剩余几人互相看看,颇有默契地悄悄退出了屋子。
吕嘉宜门神似地杵在窗下,一动不动,小满见状,索性也不走了。
都知道彼此的心思,两人互相冷哼一声倒也罢了,没想到陈令安也站在旁边没走。
吕嘉宜讥讽道:“堂堂朝廷命官,一个大男人,真好意思偷听。”
陈令安面色如常,“听墙角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
小满噗嗤的笑出了声,吕嘉宜脸皮一红又要发作,却听屋里传来说话声,忙齐齐屏住声息,竖起耳朵。
静轩公主声音很低,听不大清,何平嗓门很高,简直是把话往他们耳朵里送!
“不不,那话逗你们玩的!我本来就不想当官,做小了没意思,当大官又怕没个好下场——你看历朝历代,有哪个相爷落得善终的?再说我不服管,自由散漫,也当不了官。”
静轩公主低低说了句什么。
何平的声音认真又着急,“这句是真的!我早想好了,你要是不来,这话我就烂肚子里,你要是来了,那我就要搏一搏!”
“奸诈。”吕嘉宜咬牙切齿暗骂一句。
小满难得没有反驳她。
屋里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继续偷听已然不合适了,小满拉了下陈令安的袖子,起身悄悄离去。
天低云暗,他二人静静在小花园走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间的细雨雾一样轻轻洒落,混着清风飘在小满热乎乎的脸上,清凉沁人。
她偷偷瞧了眼陈令安,起了话头,“他胆子可真大。
陈令安“嗯”了声,若有所思望着枝头打架的两只雀儿。
小满:“你看他俩能成吗?”
还是一声“嗯”。
小满显然不满意他敷衍的态度,捡起小石子向树枝扔过去。
雀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枝头乱颤,树叶飘落,陈令安惊讶地转过头看她。
小满的腮帮子鼓鼓的,“人家跟你说话呢。”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算了,没心情说了。”
可停了片刻,小满又忍不住说:“哪天我们去喝酒吧。”
“嗯。”陈令安随口应了,旋即一怔,耳尖悄悄红了。
小满挑眉轻轻哼了声,
陈令安眸色微暗,“其实用不着喝酒也可以。”
说着,他上前一步,手撑在小满身旁的树干上,身子压下来。
高大的阴影顷刻笼罩住小满。
他要干什么?
小满瞪大眼睛看着他,紧张得心头突突直跳,全身皮肤收紧,手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陈令安伸出手。
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砰砰,砰砰……
手慢慢接近了,又近了,就要碰到她的脸了。
却在中途急转直下,拂了下她的肩膀。
陈令安翘起嘴角一笑,“有只毛毛虫。”
小满愕然,一股羞愤冲上来,烧得她脸滚烫,气得她直跺脚,恨得她捏起拳头砸他,“你耍我!真叫人讨厌。”
她的拳头轻飘飘的一点力道都没有,陈令安象征性躲了两下,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小满气呼呼停住手,停了片刻,眉间却泛起点点愁绪,“何平闯下这么大的祸,皇上的面子都没了,会把公主嫁给他吗?”
陈令安幽幽道:“从小到大,你见何平做过没把握的事吗?”
小满失笑,“也对,之前他还说想个招儿把状元的风头都抢过来,我还以为就是跨马游街那次,结果大招在这儿呢。”
是啊,消息传出,朝野定一片哗然,何平满腹才学、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形象算是夯实了,谁还记得状元郎是谁。
可陈令安没想到的是,官场民间竟开始流传一种说法:榜眼弃官不做,全是因为陈氏父子威逼迫害!
毕竟那天拜访座师,只有何平对陈阁老不冷不热,根本没有以师礼相待,陈阁老不高兴,小阁老为父出气,几次明里暗里下绊子,逼得何平不得不拒绝皇上的授官。
陈阁老的权力真大呀,连皇上都要退避三舍。
“好家伙,真是天助大人!”吴勇兴奋得直搓手,“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准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看来想让陈绍倒台的不止他一人。陈令安眼神微闪,沉吟道:“不着急上奏,御史风闻奏事,先让他们打头阵。”
吴勇挠头,“咱们也没御史的路子,谁肯听咱的……”
陈令安叹口气:“动动你核桃仁大的脑子,之前赵橧一案,从联名弹劾书里找个蹦跶得最欢的,找人给他点把火,吹吹风。”
吴勇一拍脑门,“对哦,那几个御史绕过陈绍行事,不是对他有怨言,就是有猜忌!懂啦,属下这就去办。”
几天过后,就有个年轻御史弹劾陈阁老任人唯亲,对怀异议者打击报复。
也正如陈令安所料,弹劾奏本都没递到皇上跟前,也没到内阁,直接在通政司被陈令宜挡了。
当然,那御史也被上司“告诫”一番。
御史年轻气盛,正是恨不能一腔热血尽洒金銮殿的年纪,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一连上了七八道奏本,还发动几位同道中人一起弹劾陈氏父子。
毫无例外都被压下了,有陈令宜的意思在,也有陈令安的手笔。
吴勇不明白。
陈令安难得心情好,与他解释道:“陈令宜不是傻子,看不惯何平是真,却不至于刻意压制他。何平为何辞官,早在御前说得明明白白,其中根本没有陈家的事。本就是流言,皇上顶多训斥陈令宜几句,不会发作陈绍。”
他拿出一份密奏,“这才是我们要呈递御前的东西。”
吴勇翻开看看,都是陈绍及陈令宜贪财受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强占王地民田,蓄亡命徒的证据,其中真假混杂,不无夸大之词,
“不行吧。”吴勇表示怀疑,“上回咱们拿真凭实据参他,皇上都没治他的罪,这回真真假假的,皇上能信吗?”
陈令安冷笑道:“只有假的,才会扳倒陈绍。”
真的不行,假的才行,这叫什么道理?吴勇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可瞧着上峰那张冷峻阴郁的脸,得嘞,干就完事!
转天一早,北镇抚司的密奏就放在龙案上了。
弘德帝看后不置可否,直接发给内阁议处。
宛若一滴水滴入滚烫的热油,朝野上下立刻炸了锅!
第57章
北镇抚司的奏本一出, 先前跳得最高的御史们立时哑巴了,这时候他们再弹劾陈阁老,岂不有与锦衣卫同流合污的嫌疑?
而且陈令宜也不是吃素的, 抓住证据漏洞大肆渲染,人们光顾着看虚假的罪行,有真凭实据的罪行反而鲜少有人注意了。
一时为陈阁老鸣冤叫屈的奏章雪花片似地飞, 当然也有质疑陈阁老的声音, 其实就有刘瑾书。
弘德帝觉得有意思,特地把他叫来问:“什么时候你和陈令安的关系变好了?”
刘瑾书道:“皇上是说我弹劾陈阁老的事?我上奏章,是认为陈阁老的确有错,不是帮陈令安。况且陈令安的奏章也有许多不实之处,我也弹劾他了。”
弘德帝沉吟一阵, 挥挥手让吕良把那堆奏章搬走, “算了, 朕懒得理会他们的口水战, 疏浚会通河的银子还没下落,大运河不通, 漕粮运输不畅, 这些事他们倒躲得远远的。”
刘瑾书低头不语,皇上虽未明说, 可北迁的意思早就透露出来了,疏浚河道也有这层用意。
但自本朝开国,金陵就是京都, 就是权力的中心,一旦北迁,南方士族必会远离权力中心,这绝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皇上每每提起, 除却北方出身的少数官员赞成,余者不是反对,就是沉默。
所以疏浚河道也一拖再拖,总也推进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