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昼低声说。
钟浴感到满意,复笑起来。
“就是因为好看,所以才叫你看的。”
她在寒昼面前坐下了。
很随意的坐姿。
是跪坐,但是两条腿岔开很多,两只手就撑在岔开的缝里。
“四郎。”
她喊了他一声,语调悠扬。
“你救了我,于我有恩,将来我一定会报答的。”
说完,她站起来。
走掉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就显得她那句报恩的誓言,十分之郑重。
钟浴走后许久,寒昼仍然在原地坐着,剑上有凛凛的寒光。
颜夫人的住处,寒晳将从钟浴那里听来的话转述给她母亲。
一字不差。
颜夫人听了,先是沉默,而后长叹一声。
“这就是我为什么先告诉了你,怕的就是这个,她不愿意回头,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了,晚些我去找太妃……”
又是一声长叹。
“只是……三郎啊!”
“此事莫要叫三郎知晓。”
寒晳点了点头。
颜夫人切切实实感到了惋惜,头痛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几个儿女,婚嫁事上,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尤其四郎!自己的事落定了吗?倒管起别人来了!”
“……这些是她的原话……她不愿意……太妃,还是作罢吧……”
太妃听了颜夫人的话,低头咬起了指甲。
她早不是先前那副憔悴模样,气色好得多,靡颜腻理,就又叫人瞧不出年岁了,是以即使是做这样小女儿姿态,也并不显违和。
颜夫人默默地看着她。
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我还没有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脚步声渐近,颜夫人起身,向来人行礼,“殿下。”
太妃仍然坐着,她皱着两道宛转的长眉,看向走进来的齐王。
齐王只朝颜夫人略略颔首,至于太妃,他既不行礼,也不喊母亲。
颜夫人见状,一颗心乱跳,不很自若,于是便告辞。
太妃起身要送,颜夫人连说了几句不必,慌忙走了。
颜夫人走后,几个使女也都退下。
齐王在太妃身侧坐下了,太妃还望着门口一动不动,齐王便拉她的袖子,要她坐下。
太妃狠狠地甩开了。
齐王有些讪讪,问她:“怎么了?”
太妃反质问他:“你为什么过来?”
齐王道:“我不能过来吗?”
太妃猛地推了齐王一下,齐王没防备,倒在了地上。
他当然是有些震惊,所以就那么躺着,愣愣地看太妃。
“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是你的母亲!你难道忘了?”
齐王的脾气,向来是不能忍耐的,脸色便不向先前那样平和。
“是啊!我是早忘了,你难道不能忘?为什么总是提?”
“为什么总是提?当然要提!这世上难道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我并没有要你如何,不过是要你在人前避着些,为什么你做不到!”
“因为我不想。”
冷脸看了一眼太妃,齐王低下头理皱了的衣裳。
见状,太妃咬了咬唇,弯下了身子,抱住齐王的脖颈。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会儿,齐王将太妃的手攥进了自己手中。
“你要听话……”
太妃颤声道。
“好,都听你的。”
齐王轻声说。
“以后不许讲她不好。”
齐王没有明白,问:“谁?”
“濯英……”
带着哭腔。
齐王更加疑惑了,“濯英?是谁?”
太妃不说话了。
齐王等了一会儿,听见太妃问:“你有没有去看安儿。”
也是又过了有一会儿,齐王才答:“过会儿去。”
提到安儿,他有些丧气。
“他并不很想见我。”
太妃抱紧了他,说:“你不要怪他……”
齐王笑了起来,“我怎么会怪他?”
“是我们的错,我们对不住他……”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是我的错。”
“我们离开吧。”太妃忽然道,声音透着急切焦虑。
“我们到山野里去,那里谁也不认识我们……只有我们,没有别人……那么一切就都会好了……”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拍她的手。
第19章
同寒昼说完一定会报恩的话,钟浴就收拾东西回了姚宅。
回到姚宅后,又清点了一遍先前早已打理好的行李,都带上,直奔城郊的恣园。
抵达是在深夜,一通忙乱。
但是都与钟浴没什么相干,她是万事不管,挨了榻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曦光满窗,人又饿又乏,就坐起来,喊人送水送饭。
吃完了饭,精神好很多,起了兴,叫上姚颂,两个人往山里去,一路谈笑着。
此时已是暮春时候,天高气清,山中残红已褪,只余下青翠,高高低低的树木,风一吹,全晃动起叶子来,沙沙地响,偶尔露出山石的一角,草也已经很茂盛,顺着风,一层一层倒下去,波纹一样。
钟浴静静看着,不由得出了神。
这时,姚颂道:“有些冷了,还是回去吧。”
的确是冷了,风已经很大,叶子响动的声音,像下着急雨。
钟浴还很有兴致,并不想就此回去,因此站着不动。
姚颂就道:“这一年里,你好了几天?尽是在生病,不要再胡闹了。”说着,扯起她袖子,拽着她走。
钟浴一面走,一面叹气:“七郎,真是铁石心肠,我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对待。”
姚颂回头看她,问:“濯英姊先前都是受怎样的对待?”
钟浴哼一声,道:“每一个都对我言听计从,唯恐不合我的心意,只有你,一次次败我的兴……就不能对我好吗?”
“怎么不能?”姚颂笑着说,“我是甘愿为濯英姊做任何事的。”
“那怎么连我吹风也不许呢?”
“因为我很在意濯英姊的安康,这对我很重要,左右我注定得不到濯英姊的爱,所以并不畏惧濯英姊的厌恶,我同旁人不一样,濯英姊才会记我更深呢,是不是?”
钟浴微微一笑,问:“为什么会认为得不到我的爱呢?”
“因为早在见到濯英姊前,叔祖就对我作了一番告诫,我当时还很不放在心上,觉得是叔祖过虑,把人看得太轻……”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很有几分自嘲的意味,“可是后来我把叔祖得那些话又讲给十一郎听,他年纪更小,心性还未定。”
钟浴笑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是猛兽毒虫?”
“与濯英姊比,猛兽毒虫有什么可怕?寒朝荣会怕猛兽毒虫吗?猛兽毒虫可奈何不了他,但是濯英姊却不一样,濯英姊可是叫他痛不欲生呢!”
“七郎,这就是你胡说了,我才是被扔掉的那个,还轮不到旁人痛不欲生。”
姚颂就问:“倘若他当真肯为濯英姊舍弃一切,濯英姊会和答应他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呢?只要他肯。”钟浴落寞一笑,“可是他不肯……”
“他不肯,我们就只能分开。”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逼他去死么?”
她说这话时,是很悲哀的神色,于是姚颂也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风里站着。
忽然,一声沉闷的啼鸣,由近到远,回荡着,两人抬头看过去。一只白鹭,飞进深林里。
钟浴说:“回去吧。”
她先走,姚颂在后面跟,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才踏进恣园,使女就迎上来,告诉钟浴有客来。
钟浴料想是寒皙,过去见,果然是寒皙。
“濯英姊。”寒皙起身,笑着喊了一声。
钟浴笑着上前,抓住了寒皙的两只手,说:“我就知道一定是清微你。”
两人携手坐下。
寒皙四下环顾,笑说:“这里我还是头一回来,果然清雅,若没有濯英姊,只怕今生不会有这个福运。”
钟浴蹙起眉,语带嗔怪:“怎么你也腻起来?”
寒皙道:“我实在是太高兴,先前只是闻说,如今亲眼见了,怎么能不高兴?”又叹,“可惜不是好时节,看不到杏花。”
钟浴安慰她,“花是年年开的,你明年再来,难道还看不到?”
寒皙微笑,问:“不知明年再来,濯英姊可还在?”
钟浴笑道:“我是一定不在了。”
寒皙便不住地叹气。
钟浴也就收了笑。
“真的不能留下吗?”寒皙认真地问。
钟浴也认真地答:“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的话吗?我不能停下来,我必须要不停地寻觅,否则我会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