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她到哪里去!你怎么能带她走!这是我女儿!”眼泪止不住,“这是我女儿啊……这是我受尽辛苦生下来的女儿……你不若杀了我!”
她是知道自己不配说这些的,不敢太咄咄逼人,多是哭,想求着人可怜她。
“倘若她真再不醒了,你是要我再见不着她吗?”
她哭得这般惨烈,喜伯岂能不动容?但他还是道:“我正是怕她再不醒了,才一定带她回去呀!当初是为了叫她活,一群人商议了,着我领她出来发散……如今她不能活了……我得带她回去交代……当初是夫人狠心离开,丢下她不管,眼下又争什么呢?”他心中也有怨气,“我今日斗胆,有些话我是一定要说的,您和重光两个人,全不配为人父母。”
“重光是从来没有长大的孩子,他母亲去了,他也跟着死了,世上只留他的躯壳,一年年长着……后来他总算如愿,留下一个八岁的孩子……她是一个人!不是猫狗也不是鸟雀,只不使她忍饥受冻就够了吗?但凡父母有一个人愿意留下爱她,她怎么会把男人当救命良药?抓住了就不松手,用尽办法,理智全无,一定要据为己有……夫人!刚过易折啊!所以她才有今日!原本那么好一个孩子……”
“她千里之外的家,那里每一个盼望她好的人都是她的父母!”
“夫人,不要再哭了,我一定得带她走。”
萧楚意怎么能不哭呢?但是喜伯不管,他只想带钟浴走。萧楚意不肯放手,她不敢再为自己说什么话,只是仍然倔强着不肯放手。
最终钟浴还是到了喜伯怀里,喜伯抱着她要走。
颜夫人上前拦人。她并非是为萧楚意说情,她是讲实情:“目下绝不能离开的,昨晚的事,干系重大……我绝不欺你,路上不会好走的,你还是你写信回去,叫他们往这里赶……”
这的确是需要考虑的事,喜伯不由得迟疑。
不意寒昼忽然开口:“我护送你,不必忧心。”
寒复第一个不准,大骂:“你敢!”他想的更多,若是这时候同钟浴扯上了关系,那就是同齐王缠在一起,怎么得了?眼下是要天下大乱了,胜负还未可知,齐王即使拿下了宫廷又如何?哪个宗亲手里没有兵?聪明人绝不会这时候出头。
寒昼不作理会,只和他母亲说话,“若是留在这儿,她一定不会好的。”
“母亲,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你成全我吧,没有她,我不会好的。”
还是寒复,“你休想!”他几乎要昏厥过去,“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他甚至四下里找东西,没有合适的,只有药碗还算趁手,已经拿到手里了,却被寒夙夺走了。
“叔父息怒。”
哪能呢?眼睛登时就向上翻去,真的昏过去了。好在是昏在寒夙怀里。
颜夫人只是看着寒昼。
寒昼平静地回视,脸上的表情是木的,仿佛万事不关他身。
寒晳搀住颜夫人,轻声唤了一声母亲,想要给予颜夫人支持。
颜夫人的膝盖微微地颤起来,喉咙也变得黏滞。
她的心里其实有些茫然,丈夫担忧的事,她当然也知道利害。
可是她的孩子固执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许多情景远去。
她生下他是为了爱他。
颜夫人清醒过来,寒颤止住了,心变的很平静。
她对寒昼道:“你大了之后,再没和我商量过什么,都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今日却问我,可见这对你的确是极重要的事,若是我不愿,要拦你,你怎么办呢?”
寒昼抿了下唇。
寒晳也紧张起来。
颜夫人攥住了女儿的手,她要从她另一个孩子那里得到勇气。
“你去吧,我不拦你。”
第55章
寒昼氅衣的带子有些松了,寒晳看见,抬起手给他仔细地系好,又嘱咐他:“路上千万小心。”
寒昼点头,“我知道。”
寒晳又张口,看着是有话要说。寒昼认真地看着她,等她的话。
但是什么也没有。
分别的时候的话,一句能带出十句,千句万句,永远也说不完的,索性不说。
可有一句她是一定得说的。
“这是你自己要去的……濯英姊命途多舛,你既去了,就要担起责任,日后不能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寒昼不大高兴,“我的心,阿姊难道不知吗?”
寒晳笑道:“是我自扰了,不该和你说这些。”
几句话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寒晳心中陡然轻快起来,吁出一口长气后,她对弟弟道:“去和母亲说几句话吧。”
寒昼往颜夫人的马车走去。
颜夫人并没有下车。
寒昼隔着车帘喊了一声母亲,颜夫人轻轻地应了一声。
寒昼道:“我就要走了,母亲可有话要对我说?”
并无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颜夫人才说:“我并没有话讲。”
寒晳这时候也到了马车前,也是隔着厚实的车帘,问颜夫人:“母亲不下车吗?”又劝:“我知道母亲心里难过,可母子就要分别,一去千里……母亲怎么能不嘱咐长年几句话呢?”
颜夫人道:“我既准他去了,又何必再做伤情之态?你也不要再和他纠缠,误他的事,快叫他上路吧。”
这时正是清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即时可以出发。
寒晳不再说话了。
寒昼望着车帘,道:“我去了,母亲多保重。”又看寒晳,“阿姊也多保重,我不孝,阿姊多尽心。”
“长亭短亭不尽,但终有一别,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车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拜完起身,又向寒晳跪下。
寒晳哪里能受?连忙扶住了他。
“这是做什么?”
“我会写信回来。”
说了这一句,再没有别的,他转过身,朝他的马走去。
这是真的要分别了。
眼鼻俱是一酸,眼泪登时涌了上来,寒晳想再叫弟弟一声,已经张了口,又拿手捂住。
喊他做什么呢,便是他回了头,再来和她说几句话,也还是要走。
终究是没有喊出来。
只是眼泪兜不住,一颗颗地滚落。
长鞭破空,落到马身上,人动起来。
寒晳看着弟弟的背影愈来愈远,渐渐的,眼中盛满了泪水,什么都看不清。她正要去擦,却已经有人拿了手巾为她揾去了。她转头看过去。
原来是颜夫人。
不知何时竟下了马车,寒晳不知道。
颜夫人沉默无言。
寒晳哑声唤了一声母亲。
颜夫人不应答,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寒晳追过去。
走出了有十丈远,颜夫人立住脚,不再向前了。
雪原之中,有两行稀疏的巨树,是杨柳,也为雪所盖,只有一条大道还可见痕迹,正是进城出城的路。
世界为雪覆盖,太阳暗淡无光,各处白雾茫茫,一片荒芜景象。
车队已看不见了。寒昼当然也是看不见了。
寒晳扶住了母亲,劝说:“天冷,回去吧。”
颜夫人还是向前望。
因颜夫人身上穿的是厚衣裳,一时还冻不着,寒晳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陪着母亲远望。
“他虽总是爱往外跑,但从来没离开过我,只要想见他,一日之内总能见到,如今一去千里……我若再想见他,该怎么办呢?不知他可带够了钱,去那么远的地方……天不要再落雪了,好冷,冻坏我的孩子可怎么好……”
寒晳忍不住又哭起来,不过她此时已经知道母亲并非先前所表现出的那般从容,于是哭也不敢哭的大声,只是流眼泪。
颜夫人又呆望了一阵儿,而后默然着掉转过身,牵住寒晳的手,扯着她慢慢地往回走。
“我这一生,见过的荣光,千丈万丈……我自小就觉着,我也是什么都该有的……我是一路顺风顺水,但凡想要的,不会得不到,家里人什么都愿意给我,因为我是最小的孩子……十五岁的时候,觉得该找一个人去爱,很快就遇见了你父亲……我真喜欢他,一定要嫁给他,也是很轻易就如愿了……后来就生下你,又有四郎……我觉得生养孩子太辛苦,不肯再要,有你们两个,也已足够,我不要,也没人对我说什么不好的话,那时我真是得意……你父亲虽常爱去些寻欢作乐的地方,却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事来,不过是撩我生气……也只有这个是我人生唯一的不如意了……我一直是这般想,不料还有今日……你和离归家,四郎前途不明……想来是我德行不够,我该筑佛堂,日日诵经……只要你们日后能好,我是粉身碎骨也不惧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