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晳难掩歉意,低下头哀声道:“是我辜负母亲……”
“你弟弟已经离开了……他能走,你为什么不能呢?清微,我不会再要你一定做什么事了……你余生尽可随心所欲,我绝无二话。”
“母亲……”
这一声是如释重负,数月来积压的情感,尽随着那两个字释放出来……分明是件喜事,寒晳却止不住哽咽,眼泪也如滚珠,无论如何抑制不住,只是流。
颜夫人心中也是一阵凄楚,眼睛里的两行泪水不自觉就落下来,她连忙拭去了,又为寒晳擦,“你不要哭了,我见了实在伤心,我儿子才离了我,已经足够可怜,不要再引我伤心了。”
寒晳就不敢再哭了。
母女两个回到马车,使女捧来热水,两个人都洗过。
“咱们回去。”静坐许久,颜夫人忽然道。
马车也就朝城中去。
城郊的一处高丘,白雪漫漫,丘下曲折的枯草,是毛笔留下的皴印,细而且乱,密密麻麻。凄凄的风声自谷中来,吹过原上,声声入耳,道道如割。
高丘之上,有白衣公子,隐没雪色之中。
公子身旁的侍从道:“什么也瞧不见了,郎君,咱们回去吧。”
的确是什么也瞧不见了,车不过是蚂蚁,车辙也只是线,且是游丝,只需要一眨眼,便再寻不见。
“回去吧。”
寒夙轻声道。
今日他送的既有从弟,也有旧爱。
他已经明白过来,钟浴等的并不是他,那天她也并不是质问他。
从始至终都是旁人。原来她真的从来没有爱过。
幸好,他一直存着理智,没有使叔父失望,否则真是一败涂地。
他这般嘲弄地想。
他送过她了,从此对她再无亏欠。
他可以心安。
可是,凭什么她能全身而退呢?他真是没有脾气可以任意开罪的人吗?
真的是吗?
他当初应当答应她,他不该退,是他成全了她的光明磊落。可她并不磊落,她是恶而且卑劣的,明目张胆地玩弄他,肆无忌惮地折磨他……
他应该要她为此付出代价,他得偿报回去,不然何以为人?
可他的从弟爱她。
从弟是叔父唯一的儿子。
不重要。同叔父比,一切都不重要。
所以他来送她。
寒夙走下高丘。
可是。
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他的父母还在,那晚他是否也会向从弟那般,坚定地走向她。
不重要了。
从澜都到云林。
要先过向东平原,再向南穿山,而后入水向东,漂过一程,再转向,一路下云林。钟浴的家在山中,也挨着水。水正是澄江一处支流,常有船只往来,站在遍生着梨花的山崖上,可见孤帆远影。
这是最快的路径。
寒昼却要求过了平原之后向西。他不打算穿山,山路太颠簸,他要绕到水的上游去,自那里乘船,而后一路向东。
时间会久一些,可是不必走山路。
喜伯没有反对。
钟浴醒来是在一个夜里。
因为看见了满室的灯光,隔着帷幔,是溶溶的红色。
她愣愣地坐起来,一直坐着,很久后听到了水声,意识到自己应当是在水上。
她没有死。
她要起来,可是腿脚全没有力气,但她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一路扶着倚着,晃到了船舱外。
这是一个晴夜,月只是一皎洁的钩,月光清亮,水面漂浮着大雾,是朦胧的轻纱。
这不是地府景象。
她真的没有死。
静默了一会儿,她一步步向船舷挪去。
脚下就是浪涛。
冷风徐徐吹拂,衣袂飘荡如云。给了她一点指引的意思。
她不应该再活。
为什么还要再活着呢?
母亲早就不要她了。母亲总是用针扎她,可是她不怕,她要母亲,想和她亲近,但母亲不要她。一个带雾的清晨,哪里都找不到母亲,她急得哭,去找父亲,父亲告诉她,母亲早已离开。母亲得不到父亲的爱,不能忍受,最终选择离他而去。母亲伤害她,是因为嫉妒她得到了父亲的爱。父亲的确爱她,可是他的爱也只有那么一点。他爱自己更多,所以他不肯为了她留在这个世上。父亲太想念他的母亲了。他一直放纵地生活,就是为了早去寻他的母亲。父亲也不要他。好在还有梁通。梁通爱她,比父母更甚。可是他们遇见得太晚了。她努力过,可是没有用。梁通最终也没有选她。但是高议选了她。只有他。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可是他死了。梁通不选她,也不叫旁人选她。
造物主无情地玩弄她。
多年以来她一直恨着高议。恨他太自私,有胆量死,却没有胆量为她活。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孩子流出体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她太决绝,没有挽回的余地。可她不能把她的悔意表现出来,那是一种软弱的情绪。她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没有自尊,否则未免太可怜。她必须强硬。她以为高议因此而死。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她没有想过他死。他怎么就能去投水呢?
然而高议确实死了。
她不该逼他太过。
她为此悔恨,也愧疚。她很多次想过死。但又坚持着不肯死。
他不肯为了她活,她为什么要为他去死?
她要保留她的尊严。
可是她爱高议。
一切折磨着她。
她太想保护自己了。所以她告诉自己,她不是爱高议,她只是爱那样的人。高议恰好是,所以她爱他。她既然能爱高议,也当然能爱别人。
爱能救她。
她到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他们都像高议,可是又不是。
因为一切本就是虚假的。
没有意义。
可是又不能去死。
如果她为高议死了,就是她输了。她不愿意。
如今好了。
她是可以为高议死的。
脚下层层碧波。
只要跳下去,一切痛苦就会终结。
风勾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犹豫。
第56章
水很冷,人在其中,仿佛承受千刀万剐。
在那一瞬间的清醒里,钟浴意识到她是真的要死了。她不后悔。
然而并没有死。
有人救她。
这样冰冷的江水,也有人奋不顾身地救她。
寒昼是去端药,回来的路上却看见了钟浴。
起初他并没有认出那是钟浴。烟波浩渺,那只是极淡的一抹影,雪白的丝绸和乌黑的长发,隐现在荡漾浮动的轻雾里。他以为是江中神女。
神女飘然入水。
水声使他猛然意识到真相,一时间什么都不能再管。
汤药泼在他身上,他毫无所觉。他的一颗心只在水中。
仆从在他身后大叫。
船上未睡的人,为这叫声惊动,慌忙来到船舱外。
仆从语无伦次,好在旁人是听懂了。
小舟放下水,一群人慌乱地赶到不平静处,有人留守舟楫,有人纵身跃入水中。
江面翻涌,少顷,众人第次出水,尽向一名健硕的年轻男子游去,齐聚后共力推拽身躯僵直的寒昼往舟上去。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早已昏厥的钟浴。
钟浴终究没能死掉。
她感受到浓重的暖意,还有疼痛,并且听到了交谈声。说话的是喜伯和寒昼。
这使她知道自己原来仍在人间。她很觉累和厌烦,因为她是一定要死的,如今的一切不过是多出来的麻烦。
忽然,说话声止住了,脚步声响起,一个趋远,一个靠近。
是谁离开,又是谁走近?钟浴全不理会,她只当自己还昏着。
此刻她拒绝一切物事。
有硬而光滑的物什分开了她的唇,同时她尝到了苦,还有温和的润泽。
是汤药,太苦了。
她不自觉地紧闭牙关。
正是她这不自觉,使喂她药的人知道,她原来是醒着的。
于是他说:“良药苦口,你多忍耐吧,等好了,也就不必再喝,有糖和果脯,漱过口可以吃一些。”
钟浴当然是不回应,她仍旧是装昏。
良久,她还是不说话。
寒昼放下药碗,掀开了钟浴身上盖着的绒被。
钟浴依旧不动声色。
寒昼又解她身上衣裳的系带,她也忍下了。
一阵窸窣声音,而后就是静。
静得没法再静,万物噤声,一切都压抑着,止了声息。
终于,又有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