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油盐不进,钟浴的耐心已然耗尽,善心也是。
“那你自便吧,我不管你。”
她翻过身继续睡,所有的事都不愿管,无思无想,只是为了睡而睡。
炭火已经完全灭了,这样冷的夜。
寒昼端着炭盆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打开了。
一切动作都有声音,然而钟浴的确是死了,她的世界再没有波澜。
寒昼走出两步远,有人迎头跑过来。
“四郎。”
来人到了跟前,寒昼递出炭盆,“加些炭。”
“是。”来人接过,又问:“四郎可要歇息?叫他们备热水?”
寒昼却问:“赵公何在?”
赵喜才挂好了刀,正要用饭食,门却响起来。
“谁?”说着就要去开门,毕竟是在家里,不需要知道是谁也能开门。
“是我,赵公可安歇了?”
赵喜恰到门前,“四郎怎这时来?”
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往屋中走。
桌上餐食碗筷悉数未动,寒昼带着歉意道:“打搅赵公了。”
赵喜早已将寒昼当主人看待,便道:“不敢,四郎若不嫌鄙陋,便请坐吧。”
寒昼推手道:“不敢多作打扰,此来只是有些不解之处请赵公解答。”
“四郎何事不解?”
“初见我时,陈公何以迟疑?其中有何缘故?可是我有冒犯之处?”
当时情景……赵喜略想了想,笑道:“四郎不必忧心,陈叔当时举动,不过是他并未听过四郎先祖的名号,方有那等之态。”
寒昼犹有疑惑,“只是如此?”
“若要探究其中深意……也许是陈叔觉得,四郎家门第不显,陈叔不知道四郎的外祖是颜氏呢。”
寒氏是后进之族,若是三十年前,倒也的确称得上一句门第不显,不过那也是于诸多百年世家而言,钟氏不过一介农户……这样气势的山居,说是富比王侯也不为过,又有赵喜这样的仆从……
这天下姓钟的人……
正想着,忽然听闻女声:“是陈家阿媪特意交代的,热水泡一下脚,驱寒解乏。”似乎没有得到回应,这年轻的女声又道:“女郎怜惜,否则我们没法回话呀……”
如今还是严冬,南方虽比北方和暖些,可却潮湿得厉害,热水泡脚倒是很必要。
寒昼推门走进去。
除了榻上躺着的寒昼,其余人都看他。
他径自往端着水盆的那个女孩子走过去,停住了,手探进盆里,说:“有些冷了,换热的来。”
女孩子说着是,端着木盆就急着出去。
寒昼叫住她,“再捧热水来兑就是。”
另一个女孩子听了他的话后急忙去捧水。
阿妙也在这群女孩子里头,夜这样深,她却还在这里,为的就是等寒昼。她想和他说话。她正要开口,就听见她爱慕着的郎君问她们:“我的东西呢?他们还没送来吗?”
阿瑶是陈白挑选的几个女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也最有主见,其他两个女孩子以其为首,这时候当然是她来回话。
“东西?”她摇头,“我们一直在这里,并不见什么东西送来,是郎君的什么东西呢?”
“是我的起居之物。”
阿瑶没听明白,其他几个人也都没听明白,一群人面面相觑。
阿妙先问:“郎君的起居之物?”
“是,我要住这里,自然需要那些东西。”
女孩子们没有不惊讶错愕的。
原来已经是夫妻了吗?
“啊、啊!我这就去找,这就去、这就去……”
阿瑶跑出去了,院子里差点撞到先前那去取热水的女孩子。
“怎么不看路呢!阿瑶?”
女孩子感到莫名其妙,进了屋子,却发现大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怪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说话,只是抱紧了水瓶在门口站着,还是寒昼亲自从她手里拽走了瓶。
“你怎么还端着盆?”
寒昼问那个端盆的女孩子。
“哦哦!”
这女孩子屏着的气猛地通了,慌忙在榻前放下了木盆,水在盆中不住地晃荡。
“都出去吧。”
“是、是!”
端盆的女孩子把还疑惑着的同伴扯出去了,阿婵也推着她妹妹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寒昼和钟浴两个。
寒昼问:“你醒着吗?”
钟浴当然醒着,可她不愿意理睬寒昼,所以还是躺在榻上不出声。
寒昼摇她的肩,她也不动弹,于是寒昼就知道了她是醒着的。
寒昼往木盆里倒了热水,又试了温度,觉得差不多可以,也不多说话,而是直接捉住钟浴的两只脚直接放进了水里。
钟浴气得猛地坐了起来,瞪着眼睛狠狠地盯着寒昼看。
果然不要脸面的人最难对付。
“水温可适宜?”
水温正好,热却不至于烫。
“我觉着应当还好,这里还是很冷的,泡热水活络经脉,对你有好处。”
他这样自言自语,钟浴却听不下去了。
水盆里抬起来的湿淋淋的脚,正踩在水盆前蹲着的那人的胸膛上。
钟浴有一双瞳仁偏上的眼,又惯爱讥诮语气。
“名门公子,却行此等奴仆之事,简直自甘下贱!天性如此?”她又靠近了,再一次问:“是否?”
她与他对视,想要他知难而退,但是他只是拿起那只抵在他胸膛上的脚,仔细擦干了上头的水痕,而后又从水盆中捞出另一只脚,认真地擦。
“我是心甘情愿,可不是下贱。”
他还有话要说,可是钟浴已经翻身躺下了,摆明一副不愿听的架势,他也就不再说,带着水盆走出了房间。
阿瑶一息未停,跑到陈白面前时脸色通红,而且遍布热汗。
陈白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濯英出事了?”
阿瑶连忙摆手,陈白松了一口气,问:“那是怎么了?”
阿瑶只喘气,不说话,想说也说不了。
陈白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他真急了,等不得,抬腿就要往钟浴处去。
“也要等人缓过气呀!”阿瑶缓过气来了。
“等你,人要给你吓死了!究竟怎么了?”
“郎君要他的东西。”
陈白听不懂,“什么东西?”
“他要起居的东西,他说他就住女郎那里!他们成亲了……阿翁先前怎么不说?我们只以为是伺候女郎,眼下这般,我们岂不是也要和一个成年男子朝夕相对?这让人怎么办?他生得再俊俏,也是个男人呐!”阿瑶的脸更红了,她是佃农的女儿,又是年轻女孩子,只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便是曾经对谁心生爱慕,那也是隔得远远的偷偷地看,如今陡然要和年轻男人挨这样近,她实在是……
“他们睡一起?”
阿瑶连连点头,“是那位郎君亲口讲的。”
陈白已经缓过来了,“这有什么?他们当然是睡一起。”
阿瑶急了,连连顿足:“阿翁!眼下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回家去!”
陈白笑着问:“只是为这个就要回家去?”
阿瑶气道:“这还不回家去吗?”
陈白就说:“我这里倒是不要紧,只是你要是真回去了,你父亲不生气吗?”
阿瑶整个的怔住了。
陈白继续道:“我为什么从你家里要了你来?还不是你父母太过分,阿瑶,你留下来,对你有好处的。”
寒昼向来早起,借着熹光穿好了衣裳,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大亮,屏风后还是无声无息,他站起来,转到屏风后。
榻上的人还在睡。
因为不见了那双过于清冽的眼,睡中的人是静谧柔和的。
她也许是真的没有醒。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门一打开,檐下的人就望过来,几步上前,“郎君。”
正是早在等候的阿瑶。
“郎君,可要洗漱?”
洗漱罢,寒昼去找陈白。
路上听到鹤唳,抬头看过去,白鹤振翅远去,只有白孔雀结伴在草地上悠闲踱步。
“四郎!”
寒昼听见声音,知道是他家的仆从,正欲问何事,那仆从已跑到近前,兴奋地同他讲:“这里竟然养着虎和狻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