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昼愣了愣神。
虎是常见之物,可狻猊是御苑里才有的。
第61章
斑斓的巨兽映着朝光缓慢行走在铁栏之下。这虎很老了,骨瘦嶙峋,毛发干枯,有些地方甚至光秃着,一块块,粉白色。
铁栏外是陈白,在割一坨肉。肉是最新鲜的,深红色,还冒着热气,切一块,往栏杆里扔一块。身边有人提醒他,他抬起头,看见了寒昼。下一刻刀和肉就出现在了别人手里。
“四郎有事寻我?”陈白笑得温和亲切,“我也正要去寻四郎呢,四郎夜里可睡得好?她们有无怠慢?”
寒昼先答:“并没有事,只是来看猛虎。”又答:“一切都好,并无怠慢之处。”是很谦卑的态度。
陈白一直笑着听,等寒昼不再讲了,他才道:“若是十几年前,倒还算得上猛兽,如今是不行了,它们和我一样,都是老家伙了。”接着又要引着寒昼去看狮子,“那狻猊也是一样,老得厉害,说起来,难免叫人生气,当初分明和他们说好的,两只一雌一雄,便可子孙无尽,可是等它们大了,才看出来,两只全是公的!一只养到八岁,死了,另一只苟活至今,整日只是吃睡。”
寒昼道:“广林苑里的狻猊,也是很老了,我过去的时候,它们只是趴在铁笼里睡,投食也不理人,也就失了兴趣,之后就再没去看过,因为是西域进贡之物,我并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所以至今也只见过那么一回,想不到今日竟能于此处再见……怎么会在这里养这种东西呢?”
“因为阿欢喜欢。”
这是寒昼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他知道是钟浴的父亲。
陈白笑吟吟的,“只要阿欢想要,无论什么,他都会有。”
这话实在猖狂,寒昼心中不由得一怔。
“濯英也是一样,只是她脾气实在太坏,总是把事情变得很糟,如果她肯听话,而不是一意孤行,这世上她还会有什么难事呢?”说完他就问寒昼,“四郎以为呢?”
寒昼对钟浴的了解还太少,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四郎,我不介意你的出身,也不在乎你的学识,甚至你的品德也不重要,只要你能留下,只要你能带给濯英欢欣快慰,你就是我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能属于你……”
“你能明白吗?”
清晨的碧庐只有黑白两色,黑的是山,水田,还有砖瓦,白的是天光,穹顶,以及雾和炊烟,一片混沌。等到日头高了,晨光纵横交错地照进来,雾难免被蒸干,一切就变得清晰,山是苍色含青的,水田是绿色的,桥下的水也开始流,人从桥上走过。
碧庐是什么时候成为碧庐的?是四十年前。一片净地,一群人带着伤心找到了它,把它当做疗愈的好地方,于是这里成为了碧庐。
二十年前,钟浴走出这里,十年后,她回来,过了几年,她又走出去,如今再回来,也是为了养病疗伤。是别人要她养病疗伤,她是什么也不再想了,一切繁华与动荡都再与她无关。
眼前的人和景物都是清晰的,可是心却是混沌的。
只裹一件白色中衣,衣摆盖住脚背,坐着,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讲。
阿瑶心中忐忑,试探着喊人,没有得到回应,不敢再出声,只好等。过了好久,她还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阿瑶着了慌,连声喊起来,甚至上了手去推。
这下终于有了反应。
阿瑶屏着气,看她一点点抬起头。
那么空的一双眼,静静地看着人。
阿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什么?”声音又平又干。
“阿、阿瑶。”阿瑶颤着声儿答。
“阿瑶。”她平静地重复一遍。
“是……”
“以后我不喊你,你不要来打扰。”
“……是。”
寒昼回来时看见女孩子都站在门外,就问阿瑶:“她起了吗?”
“……起了。”
“那你们怎么在这里?”
“女郎不许我们进去。”声音很是苦涩。
寒昼又问:“她可洗漱了?”
“自醒来,就只是坐着,上前问话,只叫我们不要打扰……”
寒昼没有别的话,“去取温水,还有吃食。”
女孩子们散开了。
钟浴再一次度过了无梦的夜晚。这凄凉的早晨,屋外还有鹤的哀鸣。她不免又想,她的人生是开错了头。当初她不该跟梁通走,她应该回来,脚下这方寸之地是她的领土,只要关起门,她就可以做皇帝,就像父亲……没有梁通,没有高议,只有无尽的欢欣快乐。
可是事到如今,一切已经太晚,她还有什么前途?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出家,终日念佛经,万事不管,落一个清净……
她觉得可行,她是不为自己可惜的,青春,美貌,全葬送在木头燃烧的香气里……
屋外白鹤惨叫了一声,声音楔在人心上一样。
“来人!”她忽然喘着气大喊,头抬起来,看见了抱手蹙眉看她的寒昼——不知已经进来多久了。
一双眼睛里满是平静的审视。
“你怎么了?”
钟浴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寒昼。
一个麻烦,请不走也赶不开。
“你能不能回去?”语气里带了点自己不知道的恳求。
寒昼听了,无言看了她一会儿,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他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钟浴有些意想不到,不过到底是一件好事,心中就要生出一些欢喜来,然而下一刻寒昼就端着托盘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托盘上很紧凑地搁着玉盆、金匜、丝帕、牙粉,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
“先净面?”
当然不会有回应,他也不强求,只是低头做事。
丝帕泡进水盆里,浸透了,捞起来,水淋淋,两只手拧,不用太多力,保留足够的湿润,然后递出去。
没有人接。
钟浴看着寒昼,不很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寒昼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说:“你实在自私了些,我知道那些旧事使你非常痛苦,可人生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你愿意,往后都是好时光,这里是你的家,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都盼你好,你多少也为他们想一想,把你散了的心再拢一起,不要再一副行尸走肉模样。”
他说话的时候,钟浴一直盯着他,他说完,钟浴就伸了手。
水滴四下溅落,丝帕从寒昼腿上跌落,下袍大片的淋漓水痕。
“出去!”
那些话很对,但是不该寒昼来讲。
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亲密关系,此时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寒昼逾越的关切在钟浴看来是一种冒犯。
“出去!!”
“啊呀!这是在吵什么?”陈白笑着走了进来,先看钟浴:“这样好的清晨,不要伤了和气。”一边说着话,一边扳着寒昼的肩将人带了出去。
到了院中,陈白弯下腰给寒昼擦湿了的衣摆,笑的十分之可亲,“都是我们不好,养出她这么一副坏脾气,四郎多担待,要怪就怪我们,不是她的错……四郎可用了饭食?内人特意为你准备了些许饭食,忙了很久了,四郎千万赏光!她一直想和四郎说话呢!”
陈妙常常到钟浴的院子去,一个人。因为她的姊姊阿婵在跟着母亲学织布,无法和她一起。其实她也应该在学织布的,不过她不听话,跑掉了。她一直不听话。
陈妙想要见到寒昼,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眼前总浮现他的身影。寒昼是她迄今为止最喜欢的人,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能得到他,她甘愿做任何事。
未见到寒昼之前,陈妙想的是将来嫁阿二。阿二是碧庐里最俊秀的少年,十九岁,生得高大健硕,皮肤油亮发黑,脸上总是带着笑,牙也比其他人白些。阿妙从小就认识他,是见惯了的,可是突然有一天,阿妙发现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是到底哪里有了变化,她却不知道,所以总是盯着他看,企图把那不同找出来,渐渐的就有人拿阿二开她的玩笑,后来她父亲也会在她面前提起阿二,是调笑的语气,总叫她又羞又恼,甚至有一回,父亲直接说了把要她嫁给阿二做妻子,她恼的丢了碗,气冲冲的离开了。可是心里是甜蜜的,因为阿二是碧庐最好的,她就要最好的。可是见到寒昼之后,她再没想起过阿二。
阿二他的眼睛不够大,鼻子则有些太大太厚了,嘴也厚重,下巴也方阔,头很大,脖颈也不显纤细,腰身似乎也很粗壮,腿也不够长,而且他也只是略微识几个字,贵族郎君都是能作诗的,会吹奏的也一定不单是牧笛……阿二只是田间的一个少年。他在阿妙心中一瞬间失掉了所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