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还能算是家人吗?没有家人尽是仇人的地方还是家吗?
阿妙认为不算。
她不要留在这个不是她家的地方。
她有手有脚,又有聪明才智,在外头难道还活不下去?她才不要听家里的话,老实嫁一个姑父那般的庸人,往后的时日还那么长,有几十年……简直不能想!她应该配更好的!
她存了这样的念想,夜深人静的时候,借着微弱的月光收拾了几件衣裳和金银首饰,踮着脚走到门口,轻巧地卸下门板,爬出去,悄无声息地装好,再摸到厨房。一个昔日春游的背包,就是她的行囊。
静谧的群山,夜里只有犬吠。
碧庐四处日夜都是有人巡逻的,为了出逃行动的成功,阿妙决定先在树上待一夜,她知道交班是在鸡鸣,她的机会只在那时候,她必须静下心等。
鸡开始叫第二回 ,树下终于有了声响。
“我来了,快回去睡吧。”
有人打了一声哈欠,“我回去了。”
阿妙静静听着脚下的声儿,手上轻轻地从树干上掰下几块枯树皮来,攥在手心里狠狠地掷了出去。
草丛里几声碎响。
说话声暂时停了。
也只两息的功夫,一人道:“过去瞧一眼?”
另一个说:“我看只是虫鼠,不必过去了吧。”
先前那个道:“我也觉得只是小鼠,但还是过去瞧一眼吧,不过几步路罢了,求个心安,要真有了事,咱们担待不起。”
“听你的。”
两个人说着话过去了。
阿妙小心下了树,飞快跑到小门前,开了门,游魂似的钻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一个发现阿妙逃了的是和她同屋住的阿婵。
本来这两姊妹并不住一起,毕竟碧庐足够大,屋子多的是,不必叫她们受委屈,但是陈白给她们下了禁令,两个人谁也不许出去,所以就把她们归到了一起,为的是方便看管。
阿婵每日是固定时候醒,阿妙不一样,是早晚都有,所以这天没在榻上看见人,阿婵也没觉着不对。她以为阿妙是出去了,阿妙是个野性子,向来最讨厌拘束,被关了这么久,一定憋坏了,如今终于解了禁,只怕今日一整天都见不到她人。阿婵也是想出去走一走的,她喜欢这暮春夏初的天气,满眼深绿,风带着凉和清香,树叶总是哗哗地响。她要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绿色衣裳出去玩,去田边,去溪水旁……
门是锁着的,拉不开,再拉,使大力气拉,也还是不开。
阿婵有些懵。
阿妙为什么要锁门?
忽然,她想到什么,慢慢地转身,慢慢地往榻走……
这时候,阿婵与阿妙的母亲,一个美貌有风姿的妇人,正提着一桶水在院中走,突然,不远处女儿们的房门猛地震动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
妇人的衣裳被水泼湿了大片,但是她完全顾不得,颤抖的手臂慌乱地从身上摸出钥匙……
碧庐整个搜了一遍,到处没有阿妙的影子,巡夜的人被聚在一起,有两个人记起了夜里的遭遇。
想来阿妙的确是出走了。
巨石投进浅水里。
阿婵一直哭,她的母亲也哭,一面哭一面责骂哭泣的女儿。
陈全,两个女孩儿的父亲,在知道一个女儿确实是丢了之后,急昏了头,也开始责怪另一个女儿——亲姊妹,一个屋子里睡着,怎么会听不见?
陈余焦头烂额,胡乱收拾了几样东西就要出去找人,路过父母妹妹的时候停了一下。
全家向来是他说话声音最大:“为什么骂阿婵?她有什么错?别总是欺负她!”
兄长的话正中阿婵多年的心事,委屈瞬间击穿了心防,她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为她心中多年的委屈。
陈全挨了骂,也冷静了下来,想给女儿道歉,拉不下脸,可是女儿哭这样厉害……踌躇半晌,猛拍一下大腿,叹一口气,追着儿子出去了。
陈白这里,陈全自然是想瞒的,但哪里瞒得了?陈白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怒不可遏,大骂儿子心软无用,骂完就去牵马。到底是亲孙女,还是最疼的那一个,哪能安得下心?
芳苓也哭。阿妙的这件事,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哪怕弄成现在这样,她也没觉得错,再叫她选一回,她也还是要把阿妙关起来。她哭只是因为担忧,小女孩儿,一个人跑到外头,不知道会吃什么苦,吃苦倒罢了,小孩子胡闹,就应该吃点苦,记住了以后就不敢再胡来……可要是她连吃苦的机会都没有呢?芳苓根本坐不住,她得亲自出去找。
芳苓先找了阿瑶,把怎么服侍钟浴的事都交代清楚,再找到钟浴辞行。
钟浴也就知道了阿妙的这件事。
她当然不会出去找阿妙,找人,还是这种大海捞针似的找人,这种事她不太擅长,她个人的作用实在是不明显,谁都能替了她,也就不缺她这个人,而且眼下她身体还不太好,可谓是一点用都没有,爱莫能助。
不过她手边倒是有一个人可以替她尽心,并且她也存着一点坏心。
她是一有机会就要给寒昼找不痛快的。
“你不去找吗?”
寒昼道:“我为什么要去找?”
“她可是为了你才和家里做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她的事。”
这句话钟浴也常说。
道理的确如此,一个人,自己做出来的事,凭什么要旁人为她负责?
但是钟浴就是要挑寒昼的刺。
“好绝情的一个人,你以后不会也这般对我吧?无情无义的男人!以后我可怎么办?”脸侧过去,手搁在胸口,一副捧心娇弱之态,柔柔怯怯,只是略失于矫揉造作。
只需一眼就知道是假装的。
寒昼单看着,不言语,也没什么表情。
钟浴便很不满意。即使她是假装的,她也要寒昼奉陪,不许他视若无睹。遂抬起一只脚去踩他的膝盖。
“你为什么不讲话?”
“因为我在生气。”声音也是很平静。
“你生什么气?生我的气?”只是顺势的推测,可是说完推测就似乎成了真,她也生起气来了。
他竟然敢生她的气。
脚还在他膝上,弓起腿就要踹。
被捉住了。
还有另一只脚呢。
这一脚可就不似先前那般只是玩闹了。
也被捉住了。
先是抓着脚踝拉近了,而后攥着两股往身上撞,挨着了就伏身,压着她吻,吻到她再说不出一句带刺的话。
这时候人就乖顺得很了。
娇靥明丽似花,眉目潋滟如水。
这副样子在眼前,先前再有气,这会儿也没有了。
引着她的手到胸膛,心脏在她手下跳跃。
“这是属于你的,若要我不爱你,便是逼我去死。”
受制的人,掌心下压,“这是我的?”
“你的。”
唇角弯出弧度,“那剖出来给我。”
他没有回答。
笑纹更深了,“怎么,你不愿意?”手指戳戳点点,“不是属于我的?是假话?”
“不是。”
“不是假话就给我,我现下就要抓在手里,剖出来给我。”
“你要我剖出来?”
点头,“不叫我真攥在手里,我不信你的话。”
“那你自己来剖。”
“为什么不是你剖出来给我?”
“我不会剖,剖出来我会死,我必须活着,如此才能爱你,你一定要,我当然给你,不过只能是你亲手来剖。”
“以为我不敢吗?”
他笑一下,“我从不怀疑你的胆量。”
“找匕首给我。”手指盘桓在心口,不住地摩挲,“我下手很快,不会叫你疼。”
银色的刃,照出人的脸,满是跃跃欲试的欢快,那笑是带着血意的。
衣襟一层层剥开,洁净的肌理,白玉一样,隐约有淡绯色,泛着活气,触手生温。
这是活人的皮肉。
刀尖抵上去。
一瞬间就可以把活人变成死的。
“你还可以反悔。”
“虽死不悔。”
“虽死不悔……”她忽然不笑了,眼神也变得冷漠,“是你自己要死的,要记清楚……”
剧痛使人骤然失去神识,片刻之后回想才意识到那种锐痛是源于肌肤的穿透。
鲜血流出来,像一条蛇在爬。
匕首落到地上,人倒在被衾。
疼痛不断加深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