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苓却有顾虑。她夫家的亲人,一双上人,丈夫,小姑小叔,连同她那个儿子,都不是精致的人物,依她来看,是不配出现在钟浴面前的。
钟浴听了很不高兴,“你竟和我生分到这地步?任他们是怎样的人,只要是芳苓你的亲人,我总得见一见。”说着就站起来找衣裳穿,要芳苓带她过去。
芳苓赶忙按住了她,说:“眼下他们也许正在各处逛呢,未必轻易找得到,还是我领着他们过来。”
钟浴觉着有理,点头答应了。
芳苓则兴高采烈地去寻丈夫。
找到的时候,陈林两家人正一起说着话。听了芳苓的话,芳苓的丈夫便要起身去拜见,被陈白拦住了。
陈白的意思,碧庐已经很久没有过喜事,今日难得这样好,不如举宴庆祝,届时宴上相见,热闹欢快。
芳苓也觉着妥当,小孩子好动无礼,得好好教一教才能放他去见人,还有弟妹,也是得好好地作一番嘱咐。
钟浴是无可无不可。
所以就定在晚间见。
钟浴穿了件新衣裳,数月来第一回 正经梳了头发,甚至装饰了一番,收拾完可谓是神女临凡,光彩照人。
芳苓给钟浴梳头的时候便很觉与有荣焉,毕竟钟浴是为了她才肯费这个心思。为钟浴装扮完,只说了两句话就急匆匆又要走,忙着去查验另一边的情况。
芳苓走后许久,钟浴还在镜前看。
镜前牡丹花,镜中芙蓉面,花面相映,两相得宜。
钟浴难免得意,她就是天下第一。
寒昼也这般觉得,手贴在钟浴后颈上,说:“好美。”
钟浴乜他一眼,拨掉了他的手,笑道:“否则你何以忍至今日?”说着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门外去。
寒昼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余温未散,芳香尤存,他攥了攥,想把一切都留住。
她看起来是真的高兴。他为她的高兴而高兴。
这种时候他在她的身边。
再无所求了。
为着芳苓,钟浴主动走过去向林家父母祝酒,不过人家饮的是酒,她杯里的却是茶——陈白是再不肯给她饮酒了。
钟浴愿意的时候,她就是进退有度,风度可喜,何况她实在美丽。
尤其林母,一颗真心,止不住夸赞,直言钟浴是天女下凡,甚至一时忘情想要去拉钟浴的手,被芳苓连忙扯住了。
芳苓以目示意,芳苓的丈夫便端了酒杯走过来,先敬酒,然后又把那些问候的话亲自对着钟浴讲了一遍。
这是一个敦厚老实的人。
钟浴深为芳苓高兴,回敬了一杯。
男人恭敬饮下。
他的弟妹也在一旁,少男少女,都是十三四岁,想和钟浴说话,但是又都不敢,只是闪烁着目光偷偷地望。
钟浴走过去和他们说话,问他们的名字,又问年岁,言谈间多有笑意。
陈白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他拿起酒壶走向寒昼。
寒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钟浴,直到余光瞥见陈白靠近的身影,知道陈白是向他而来,又看见陈白手里提着的酒壶,他弯身拿起了酒杯。
起身的时候,陈白恰好到了。
陈白往寒昼酒杯里添酒。
“多谢。”他颤声讲,只有这两个字。
两个字已经足够。
浑浊的双眼早已潮湿。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寒昼不知该讲什么话,所以只是将杯中酒饮尽。
陈白离开,寒昼的目光又去寻钟浴。
钟浴面前的人这会儿已经换做了芳苓和她的儿子。
芳苓的儿子,一个五岁的小童,抱着母亲的腰,仰头看着人,一句话不敢讲,也不敢动,安静极了。
所以一直是芳苓在回答钟浴的问题。
父母,丈夫,弟妹,小孩子,钟浴已经一一问候过。
寒昼想她应该是没有事了,于是向她走过去。
芳苓恰好正对着寒昼的方位,看见他走过来,心中一动,忽地笑出声来。
钟浴早已经感知到有人靠近,不过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是在自己家,出不了事,可是芳苓这样发笑,她不禁要回头看。待看了,更是不明白,问她:“笑什么?”
芳苓掩了唇,笑道:“四郎好似小黑。”
芳苓也是一直在看着钟浴,所以也一并把寒昼瞧进了眼里。
寒昼听见了这句话,就问:“小黑是谁?”
芳苓说不话来,只是笑,而且笑里很有几分愧疚在。
寒昼又转问钟浴。
钟浴也没答他,定了眼睛看着他,神色很是怪异。
这下是一定要搞清楚了。
“小黑究竟是谁?”
“小黑是一只狗。”钟浴开口了。
芳苓在一旁补充:“一只黑色的小狗,因为全身黑,所以濯英给它取了名字叫小黑,是濯英出去玩的时候捡的,圆滚肥实,而且很乖,无论濯英到哪里去,它都要跟着……”
任谁也不会高兴自己像一只狗。
夜里,寒昼冲过澡,换了衣服往榻上去,隔着纱帐看,钟浴安然地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今日走了许多路,她应当是很累了。这样想着,寒昼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轻手轻脚地上了榻,不料他才躺下,钟浴就一个敏捷地翻身,坐到了他的腰腹上,双手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做什么?”
“说你像小黑,你不高兴?”她笑着问他。
还是那句话。
可是钟浴很高兴。
“你是不是我的小黑?”
寒昼没有什么话讲,只是去扶钟浴的腰。
钟浴不耐烦地拿掉他的手,继续追问:“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小狗?”
寒昼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钟浴也没打算放过他,她使出她的手段,先是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唇角,又抓起他的手不住摇晃,声音又软又饧,“快说你是我的小狗!快呀!我要听!快嘛!”
她笑得很开心,看见她笑,他心里也渐渐欢喜。
可是不想当小狗。
钟浴还在摇他的手,“你学小狗叫给我听!”说完自己学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是不满月的小狗。
她真的学得惟妙惟肖,寒昼没忍住,笑出了声。
“学嘛!”
寒昼手臂腰腹用力,眨眼之间天翻地覆,钟浴被他整个拢在身下,紧紧地摁住。他没有学小狗叫,而是学小狗咬人,咬得她胸前红痕片片。
“好疼!快停下!”
是真的疼,钟浴忍不住踢打他。
他不咬了,开始小狗似的舔、舐起来。
钟浴被他弄得痒不可支,不得不喘着笑着求他:“好了!快起来!好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她双唇。
钟浴又一次捧住了他的脸,“说你爱我。”
“爱你。”
“爱我?”
“只爱你。”
“那是不是只要我?”
“只要你。”
“那你说,你不要父母,不要亲人,不要功业名声,就只要我。”
寒昼沉默。
钟浴急了,狠拍他一下,催促他:“快说呀!”
寒昼说:“我是父母心血孕育的,怎么能不要他们?要是他们有错,我可以叫他们改,可他们又没有逼着我不要你,他们既无错,我为什么做那种事。”
道理是他对,可是钟浴只是想听那句话而已。
他却不愿意。
寒昼也知道她的心意,但他以为,那种话,即使是玩笑,也是不讲说的。
钟浴要气死了,推他,“滚!”
寒昼想,她又在闹了。
第71章
芳苓生日过后,碧庐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阿妙逃了。
三月二十八日那晚,阿妙连同阿婵,两个人都在宴上。是她们慈爱的父亲,向她们威严的祖父求了恩典。
陈全向陈白作了保证。他讲阿妙已经收了心,再不敢糊涂了。他是很心疼的,两个女孩子,自小就没怎么拘束过,如今却不许出门,他只怕闷坏了她们。又说,一家团圆的好时候,怎么能缺了人呢?
正是这最后一句,打动了陈白,他毕竟已经很老了,于是他松了口。
可是阿妙并没有收心,那只是陈全的臆想。她看见钟浴寒昼两个人站在一起,心仿佛被凿穿了一样疼,嫉妒登时演化为仇恨。
嫉妒只是对钟浴,仇恨却是对很多人。最恨的是祖父,明明她们才是一家人,却不向着她而去帮一个外人,父亲不敢为她对抗祖父,也不配做她的父亲,母亲也不敢说话,兄姊尽屈服于祖父,姑姑不必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