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是真的着了风。
心难免痛起来。
想拥她在怀里,再一次轻抚她面庞。
他没有作声,钟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知道他来到。
芳苓快步上前,一把捞起她,“四郎到了!”
“啊!四郎。”声调百转千回,眉眼明媚生辉。
芳苓悄无声息地捏了一下钟浴的手臂,是她的警示,随后便快手快脚地离开了屋子。
钟浴还在笑,寒昼也维持着他的沉默。
“四郎,怎么不过来?离这般远。”她朝他伸手。
寒昼保持了他的克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忽然站了起来,笑道:“四郎生着气呢?”一面说,一面向他走来。
寒昼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她又要施展她的手段。他并不打算奉陪。她只是捉弄他。
他丢掉那只手,后撤了一步。
还是没有说话。
他以为,后果必然是很严重的。
但是她竟然还是笑着,甚至追过来,不仅是握住了他的手,还整个人趴到他怀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怎么还在生气呢?”声音软软的,颇有些委屈意蕴。
他的心已经停止跳动,可是手脚忍不住抖。
她的委屈不过是假装,他却是真情实感。
纵然心如刀绞,有万分不舍,还是要推开她。
只是虚以委蛇,是她要强好胜,不许他先言放弃。他都知道。
“别再气了。”
她笑吟吟的,又捉住了他的手,而后突然踮起脚。
是一个亲吻。
很深,唇舌都搅在一起。
寒昼尝到了一点苦涩的清甜。
她的手臂柔弱地缠绕在他颈间,呼吸带着一点喘,幽香扑在他脸上。
“方才等你时,心里好空,随手捡了块糕点吃,可是心有旁骛,食不知味,现在你也尝了……告诉我,我方才吃了什么?”
可怜的人,心跳加速,头脑发昏,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不说话?你也没吃出来?那再来尝一尝……”话音将落,唇又覆上去。
再次的亲吻使寒昼的灵台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她娴静乖顺的脸,感受着她熟极而流的撩拨……心忽然疼起来。
他这疼是为自己。
他是出于自尊自爱才选择离开,也是因为他真的爱钟浴。钟浴拒绝他的求婚,使他陷入了绝望的情绪。天底下最亲密的已经做过,可她还是不肯爱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太想要得到她,要她的心只属于他一人。可是不能够。她是将他当做玩物看待的,高兴的时候,招过来展示温情,厌烦了就一脚踢开。说到底,是心里没有他。他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名门公子,自幼接受教导,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人不自爱则必为人所贱,所以他只能离开。离开她,他就不是任她宰割的鱼肉,日后她再想起他,他有的就不只是低微,卑躬屈膝,乞哀告怜……那时她才会高看他一眼。
他是下定了决心的。可是现在她抱着他。
不过是一些虚情假意的撒痴撒娇。
他却还想要紧紧地拥抱她。
理智一触即溃。
他无法摆脱想要将她拥有的欲望。
本能驱动他去追逐、掠夺、拆吃。
这是我的。
钟浴却不满意了,用力固住了他的头,上半身远离了他。
“怎么还是只会这个?”
寒昼红着脸喘气,额头细汗丛生,双眼也是热的,有垂涎之意。
钟浴重重推他一下,身后就是榻。
他用手臂撑住了,只是坐着,没有倒下,钟浴顺势骑坐到他腿上。
头发都拨到一边,露出雪白的颈,前襟也胡乱扯开。
“我好好地哄你,以后别再生我的气了。”
一只手引着他的手在她身上各处亵弄,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吻他。
不单是唇舌,还有下颚,喉,颈,前胸……漫无目的地亲吻,□□,到处水意涟涟。
此刻寒昼全身的血皆汇于一处,手脚僵直尽不能动。
钟浴又吻回他的颈,停了下来,手指在上头游移,脸抬起来,声如飞云飘絮,笑着对他说:“这里的筋脉是蓝色,看着,摸起来,都很薄……是不是我咬下去,就能要了你的命?”话音才落,便是很重的一口。
寒昼忽然呜咽一声直挺着向后倒去。
钟浴受了他的连累,也无力地倒下去,整个覆在他身上。
他身体的情况,她全然知晓。
一只手摸索着向上去,爱怜地在他脸上抚弄,尾指轻轻地拨他的唇。
“已经教给你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再弄不好……”
情欲如浪潮乱涌,扑打得两个人都只能茫然无措地颤抖。
锦被凌乱,雪肤水骨陈列其上,怯弱的呼气,迷乱的眼光。
骨酥魂散,爱欲已如洪水将一切卷走,今夕何夕?
寒昼还记挂着,他须得去取水。
他想与身下人告别,她如今模样……禁不住再一次吻过。
此外是真的不能再做什么了。
他撑起来要走。带出的动静惊动了神志不清的钟浴。
抽离即是一种清晰的失去,快乐泻开了一个口子,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不要离开我!”她哀求,声音虚弱悲苦,软弱无骨的手臂伸出去抓握,无力地挣扎,“别离开我……”
是哭腔,眼泪涓涓流出来,止不住似的。寒昼心头震恐,“我不走!”急忙捞她到怀里,肌肤相贴,没有任何空隙可言。
“别走……”她一直喃喃地说。
寒昼也一遍遍重复他的回答。
这一刻仿佛天长地久。
第70章
寒昼再没有说归家的话。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堕落。有心气的人总会觉着自己与众不同,多少要比旁人强些,寒昼已经做了十九年有心气的人,他本以为他是能一直做到死的,可是钟浴使他明白,原来他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一个女人,不过稍用些手段,便可使他折身屈节,沉溺于温柔乡里,万事不顾。他自是万分惭愧,可要是叫他自此苦海回航,却是万万不能够。于是他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他不再说要钟浴嫁给他的话,而是问她为何不肯嫁。
钟浴给了他答案,告诉他,是因为男人都是下贱东西,一颗真心,捧着献出去,他们视之如敝履,丝毫没有珍惜可言,收着不给,他们倒穷追不舍,千方百计想要得到,所以她早决定再不对男人给出自己的真心。她还对他讲,他只要留下来,就免不得吃苦头,因为她势必要给磨折叫他受。
这一番话,亦真亦假。前头那些是或许为真,后面的却是千真万确。
钟浴给出的折磨,是她不时的娇蛮和霸道。她被骄纵得自小就有坏脾气,如同一枝生了刺的花,只要她愿意,是可以扎得人鲜血淋漓的。
她对寒昼没有尊重,明明是她使手段留人,却动辄不理人,甚至恶言相向,无理取闹,有时候会指着大门要人滚出去,肆意妄为。
寒昼初时只是生忍,毕竟爱得太深,多少委屈都咽得下,后来就变聪明,只要她闹,他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是她的好学生,她挑不出错来。而且她其实是喜欢的。她喜欢那时候的空茫,什么都不能想。寒昼也喜欢。身体的欢愉之外,他还喜欢她那时候的乖顺,更喜欢那种她完全属于他的感觉。他根本不怕她闹,甚至心中隐隐地希望她多闹。
这是他们相处的常态。
三月二十八,芳苓二十五岁的生辰,芳苓的丈夫,带着一家人来到碧庐为芳苓庆祝,因为明白芳苓回来碧庐的原因,又早从芳苓口中听说过钟浴的名字,知晓她们的情谊,所以这个爱重妻子的丈夫,也精心为钟浴准备了一份礼物。
这是个有分寸的人,没有贸然求见,而是把礼物交给了妻子,请其代为转交。
礼物是二十匹白绸并两条绸面的绒被,俱是今春新制。
芳苓的夫家世代以缫丝为业,家境算得上殷实,可比起碧庐这富贵地,又算得了什么?是心意难得。
这是真正礼轻情意重的东西,芳苓很觉得满意,迫不及待地拿给钟浴,并转达了丈夫对钟浴的问候。
钟浴这时候才想到,她还没有见过芳苓的夫家亲人,还有芳苓的长子,她是个长辈,应该送点东西给小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