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怪寒昼。
钟浴对他当然没有好脸色,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躺着的前两天里,芳苓完全没有事做,因为钟浴只使唤寒昼,而且变着花样的折腾他。茶烫了汤凉了,窗户没开喘不过气,开了风又吹得头疼,要看杜鹃花,杜鹃的香气发涩,不要杜鹃要蔷薇,蔷薇还没有开,剪了一篮鸳鸯藤,非常浓郁的甜香,连条篮都一并扔出去,就是要蔷薇,哪里有呢?又是一场无理取闹。
连芳苓都觉得钟浴是有些过了,但没有讲什么,因为知道她是心里有气才这样挫磨人。
寒昼当然没有怨言,花篮砸到他身上他也不避,花落在地上他就蹲下去捡,捡好了提出去,又进来问喜不喜欢藤萝,如果喜欢,他就去摘一些回来。
他一点气都没有。
为钟浴做事他本就甘之如饴,何况明知她是为了撒气。
使唤他才不是惩罚,不理会他才是。
钟浴是实在气昏了头,所以两天后才反应过来,心中更气,气到谁都不肯理会,独自生闷气。
第四天的时候,钟浴觉得已经差不多好了,下榻走动,果然没有不适,至此她才再一次有了笑脸。
寒昼比她还要高兴。
当夜,钟浴还在熟睡中,被人摇醒。
“我带你去看日出。”
发什么疯?
当然是不去,骂完人仍翻身去睡。
“我抱你过去,你睡就是了。”
抬也不去。
但是寒昼竟然不听她的话,在骂声中把人卷进了衾被,横抱着跑出门去。
“究竟是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我不想!”
寒昼停住了脚,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低声下气地恳求:“只这一回,好不好?”听着情真意切,仿佛是真的只要这一回,给他就心满意足,不敢再做奢求。
实在是好可怜。
说到底钟浴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而且又早被闹没了睡意。
就答应他,免得他再生事。
“只这一回。”
答应了又后悔,疑心自己似乎太纵容他。
但是话已经出口了。
不情不愿地被抱上山,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寒昼以为她不说话是因为要睡,他怕扰她也是不敢再言语,只把心神投注在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安稳踏实。
抵达山顶时天仍昏暗着,只天边一道白线。
寒昼找了地方坐下,两臂仍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钟浴早已睡过去了,她本没有睡的打算,闭目只是想休息,但是眼睛合上后就没有再睁开了。
寒昼不能和钟浴说话,便把脸贴过去,只是感受到她的温度,便已足够使他满足。
山顶静悄悄,鸟叫声也没有,只有风吹拂枝叶的轻响。
寒昼望着东天,揪着手边的一株草,安静地等。
天尽头出现了淡红,过了一会儿,浅红已经变做了金色,云彩也醒了过来,汹涌着向上堆积,托举出一片荧煌,光辉之下,是渐渐清晰的山尖。
还要再等一会儿,寒昼这样想着,手臂又收紧了些。
山风吹拂着,也许是一刻后,一条纤细闪亮的金线,描出了山岚的边廓,紧接着,几道霞光刺云彩煌煌耀眼。
“出来了。”
寒昼摇醒了钟浴。
“啊?怎么了?”钟浴眯着眼睛问。
寒昼吻在她额头,告诉她,“太阳出来了。”
金光落在钟浴的脸上,她慢慢睁开了眼,抬头望去。
太阳是个硕大的赤色圆盘,裹在辉煌轻飘的云彩里,像蚌里的一颗珠。
寒昼抱了钟浴起来,他看着庄严华伟的太阳,说:“天地,日月,云,山石,草木,鸟兽,清风和薄雾……做我们的媒证,我与你结为夫妇,此生不离。”说毕,他低头看钟浴,恰与钟浴四目相对。
他们已是夫妇,可是并没有仪式。不止今日的誓言,在寒昼的设想中,来日高朋满座,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夫妻。
他满心欢喜地等钟浴的回应。
钟浴说:“好冷。我要回去。”
第69章
钟浴拒绝了寒昼的求婚。
她并不需要婚姻,而且也不爱寒昼。
所以为什么要答应他?
寒昼知道自己是被拒绝了。
他盯着钟浴看,不说话,只是看,很久。
钟浴还只是说,好冷,要回去。
寒昼把她抱下了山。因为他知道山上是真的冷。
他把钟浴放回榻上。
钟浴还是一言不发。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寒昼一连好几天没有再出现。
芳苓不明所以,问钟浴发生了什么事,钟浴随口就说了,连寒昼不知道的那些心里话也一定告诉了芳苓。
芳苓冷着脸听完,一掌抽在钟浴的手臂上。
钟浴捏着手臂,一脸不敢置信,“你打我?”
“你不该打?”
“我怎么了?”
“你践踏真心!何止践踏,简直是羞辱!小心报应啊!”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芳苓哪能坐视不管,到处找寒昼。
芳苓找到寒昼的时候,他正在拭剑。
寒昼这几天一直和寒氏的仆人住着,白日拭剑,晚间睡觉。
看见芳苓进来,他也只是顿了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停下擦拭的手,仿佛眼里只有拭剑这一件事。
芳苓自小就害怕刀剑这些兵器,看见就抖,冷冰冰的东西,碰一下就见血,碰得重了还可能没命,实在骇人得很。
但是为了钟浴,她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四郎,怎么在这里?好几日不见你,我以为你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呢。”
寒昼没有说话。
芳苓继续赔笑,“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无需多言。”寒昼收了剑,站起来,“我将要回家去。”
“什、么?四郎方才讲了什么?”
“我说我要回家去,我不想留在这里了……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濯英她……”
“好了,不要再说了。”
寒昼神色厌倦,芳苓没敢再继续讲。
寒昼自顾说起来,“我先前和她讲,便是死,我也缠着她……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一直在她身边,她总会爱我……如今我是看清了,她根本不会爱我。”
“我没办法忍受。”
“我不能再见她了。”
“我要离开这儿。”
“四郎是说笑吗?是说笑吧?”芳苓真急了,甚至上手去拉寒昼的袖子,“你只是想吓她吧?”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怕吓的人?”又说,“我要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淡笑一下,“真要成个笑话了。”
听起来他似乎是真的决心要走了。
“四郎要走了,他不要你了。”芳苓绷着脸,“这次我一点也不同情你,这是你应得的。”
“他要走?”
钟浴完全没想到。
她以为他最多是气几天,气过了也就好了。
“怎么?欲擒故纵吗?”
“什么欲擒故纵!他是真要走!我看他是灰心得很了。”芳苓叹了口气,而后瞪向钟浴:“你再不想办法,他就真的不要你了!”
讲什么笑话?这句话竟然还能让他先说出来?
芳苓又来找寒昼。
“四郎,濯英叫你去找她呢。”
“不去。”寒昼头也不抬,只是收拾箱箧。
芳苓丝毫不慌,因为钟浴早有交代。
“你想她亲自找你?”
“不必,我与她……”
“她来不了,她生着病呢!”芳苓叹了一声,“她早就生了病,寒风入体……我当时还不解,她怎么会着了风,不是整日都在内室待着?原来是你带她到山上去了。”
寒昼知道钟浴生病这事十之八九是假,但他不敢赌那二一。所以还是过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想,她或许是有回心转意,若是如此,只要她出言挽留……怎么会呢?她那样的人。寒夙什么下场?终究是他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万般有命。心里存了这念头,何尝不是一种摇尾乞怜?自比寒昼,一时倒说不出两个人谁更可怜。他是真的伤了心。
钟浴仰躺在榻上,照旧是白绸中衣,光着头,胳膊摊在榻上,右手捏着一块点心,已经吃了一半,她没有在咀嚼,而是望着头顶的轻纱,双眉微蹙,不舒适也很有心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