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浴笑着往后挪了些,给寒皙让出了地方。
寒皙挨着榻坐下,抬起头来看钟浴的脸。
依旧美得叫人心惊,只是白得厉害,很没有血色,而且双眼下有隐隐的青痕。
寒皙很感到愧疚,“我该早些来的……我竟不知道……”
钟浴笑道:“我并没有特意告知你,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寒皙道:“便是没有告知我,我也早该想到的……还是当着我的面呢……濯英姊也太胡闹,三郎明明已经说了不去……濯英姊不该去的……”
钟浴叹一口气,满脸的苦笑,“我哪里知道三郎竟是这样的铁石心肠呢?我生平还未受过如此冷待……”
她的头垂下去,垂得很低,再瞧不见脸。
正是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寒皙难免为她心痛。
也不止是为她。
一颗心狠狠地坠下去。
“濯英姊……”
寒皙咬了下唇。
她顿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三郎并非你的良人,你还是不要再同他牵扯了……”
钟浴诧异地抬起了头。
寒皙继续讲。
最难堪的话已经讲了出来,余下的也就再没有什么为难。
“三郎的事,不知濯英姊了解多少呢?”
钟浴没作声。
不过寒皙也并不需要她答。
“只怕并不多吧,毕竟我家瞒得十分严实,外人又怎么知道呢?”
“要想讲清楚,得先从我祖父说起……我祖父最荣光时,也不过一个散骑常侍,他自恃高才,当然是不甘心……他有三个儿子,中间的那个,未及加冠便仙游了,所以其实是两个。我父亲是幼子,他的长兄,便是三郎的父亲……祖父受出身所困,一生不得志,只得寄厚望于子孙,然而,他最得意的长子,忤逆了他的意愿,同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子定下了白首之盟……我那伯母,家中虽有些资财,父兄却不曾担任任何官职……这自然为我祖父不容,父子二人为此决裂,伯父便带着伯母到往山中隐居……我父亲一直竭力促进父兄和解,外祖举荐他任南郡太守,他求了母亲,母亲又去求外祖……所以最终出任南郡太守的,是我的伯父,但是祖父仍然不肯宽宥伯父,父亲安慰伯父,将来任满回朝,自有父子相见的时候……父亲在平渡送别了他的兄长,满心欢喜的等待日后的团聚,可是……伯父行到沥南,遭遇了水贼……除了因病羁留兰城的三郎,伯父伯母,连同两位从兄并一位从姊……悉数丧命贼手……噩耗传回,祖父急怒攻心,当晚便故去了……父亲拖着病体赶去沥南,带回了亲人的遗骨……和一个病弱的三郎……父亲无法原谅自己,他认为是他害死了他的父兄,他将他的愧疚全部移情到三郎身上……但我父亲有他自己的儿子……三郎很懂事,八年前,他十一岁,一定要回乡为父母守丧,谁也无法劝阻……我父亲没有办法,只好亲送他回真陵……之后他就一直在真陵,今年才回到澜都,不过一月而已……是我父亲一定要他回来……他不会拒绝我父亲任何的要求……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事,很有自己的心事,固执得厉害……他打算听从我父亲的安排迎娶我姨母家的表妹……”
“这其中有太多事了……”
“仅我一人之力,不足以使他改换……”
“濯英姊……我于你有愧……”
“前人有语,倾盖如故……我与濯英姊,正是这种情谊,我今日作此剖心之举,只是为了……”
她不再说了,抿着唇看眼前的人,满面哀伤之色。
她对钟浴是真心的喜欢,不忍心见她受伤害,可是当世爱以出身论人,她也是没办法的。
钟浴没有什么表情,她咬着左手食指的指节,凝目出神……
寒皙也只能默默。
良久,钟浴松开了牙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寒皙。
寒皙感到很难受,气堵胸闷,忍不住偏过了脸。
钟浴轻轻开了口,“……那么小就没有了父母,真的是好可怜,那时候他一定很难过……”
那遥远的惨痛的记忆,每一次提及,都让人不由得鼻腔发酸。
寒皙再一次眼眶模糊。
“……因为我没有得力的父亲和兄弟,所以他不能爱我,是不是?”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有些话,怎么忍心说呢?
寒皙只是沉默。
钟浴又问:“你的表妹,她很美吗?”问完她自己答了,“一定是很美的吧……”接着她又问:“比我呢?”
寒皙道:“自然是比不了的……濯英姊如此姿容,世上……”
寒皙闭上了她的嘴。
她意识到她此时的夸赞是一种残忍。
“他会有很完美的妻子,很广阔的前程,是不是?”
“他会有很美满的余生,对吗?”
钟浴如此问。
答案显然易见。
钟浴把嘴抿得很紧,然后微笑。
很有苦涩的意味。
“我是真的爱他,所以当然是想他好……”
她昂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纱帐。
“等我好了,我就去漳南。”
“我再也不见他。”
寒夙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昏黄的日光里,钟浴垂首坐着,耳鬓的短发和毫毛清晰可见。
她就安静坐在那里,给人一种遗落世事之感。
寒夙停在了门边,没有再往前。
使女的通报使钟浴抬起头往来人的地方看。
恰好四目相射。
钟浴原本是怔愣的神色,见了寒夙,咬住唇,缓缓地笑起来。
“是三郎……来探我么?”
寒夙却不应答。
钟浴又道:“怎么不过来呢?可是因为我没有迎你,你觉得我失礼,所以生气了?”说着,她就要站起来。
寒夙便进了门。
钟浴含笑看着寒夙慢慢走近,她还是在榻上站着,很有高度,因此寒夙看她时,要作稍微的抬头。
她原先便很显得消瘦,如今久病,更有不堪之感,映着日光,自有一番风流慰藉。
寒夙远远地停住了。
钟浴坐回去,眼睛注视着寒夙,笑道:“我病了很久……”她含混着咳嗽了两声,又道:“……你离得太远,我说话,你只怕听不清……”
寒夙犹豫一阵,还是过去了。
不过终究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钟浴已经觉到满意,并没有再说什么,眼里有摇荡的笑。
她只是看着寒夙笑。
寒夙很不自在。
他来得并不情愿,所以他应该尽快地把慰问的话讲完,然后离开。
“……你可好了?”
“还没有,但是三郎来看我……”她轻轻地笑,“明日也许就好了……”
寒夙的心里忽然有了一股怨气。
“我明明讲过我不去的。”
他语气里有责怪。
“可是我也说了一定会等你……”
“我以为你还是会去找我的,我能等到你……”
她还是笑。
“又没什么要紧,那时虽没等到,今日你却来了……”
“我等得值当。”
第8章
是非常难堪的境地。
她执着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他不说话,甚至低下了头。
他还是欠缺勇气。
这是当头的一棒,他豁然洞明,于是起身要走。
然而未能成行。
是他的衣袖,攥在她的手里。
他缓慢地回身,脸上已有了愠怒。
她却还是宽和的微笑。
“这就要走吗?”
她殷勤地问他。
分明是有答案的,她却还要问,是要留他的意思。
他就是要走,可是口和脚,全没有回应。
他只得又听她讲,“太早了,你来看我,不能只说这么两句话……”他还是不应答。
她又道:“我忽然很想听笛,三郎吹给我听吧,我有一管很好的东亭笛,我找来给你……”
说着,她松开拉他衣袖的手。
她很急,怕赶不及似的,鞋也不穿,赤着脚在地上走。
他原本是要走的,但终究没有走。
“找到了!”
她欣喜地喊,赤着脚又走回来,走到他跟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你信我,真的是很好的笛,我不吹笛,但一直带着,也时常擦拭,很干净。”
她的眼睛是明亮而热烈的,有光。
他受了蛊惑,竟然真的接过了她的东西。
入手玉一样温柔的凉,他稍稍清醒了些。
然而东西已经在手里了。
褐色的长管,有润泽的光。
他忍不住摩挲。
“要听什么?”
他偏头问她。
她又爬回榻上,撑坐着。
“想听《湖月》。”
她未加思索,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