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晳也微笑,“没有也是好事。”
姊弟两人都笑,然而笑完了两人都陷入沉默。
良久后,寒晳开口:“三郎,我是有些话要问你。”
过了一会儿,寒夙回:“阿姊但问无妨。”
寒晳就道:“你和濯英姊,是怎么一回事?”
又过了一会儿,寒夙才道:“并没有如何。”
他把几次同钟浴的相见都细致地讲了。
其实根本没有见过几次。
寒晳忍不住蹙眉,“你的意思是,只是第二次会面,她就表现出纠缠的意味?”
寒夙微微颔首,“确实如此,为此我十分困扰,我并不明白这其中的用意。”
寒晳想起表妹的话来,笑道:“也许是为三郎你的风仪折倒。”
寒夙哑然失笑,很有些无奈地道:“阿姊不要取笑。”
寒晳道:“我可不是取笑,三郎不知是多少女儿的梦里人呢。”
寒夙只是笑,也仍是无奈的意思。
寒晳试探着说,“……濯英姊,倒是很好的人呢,那样的美貌……我是生平仅见,性情也好,也是先前没有见过的……她既然有意,三郎你……”
“她是很好,但是同我有什么干系呢?”
寒晳敛了神色,定定地看着寒夙。
寒夙也是没有表情。
“她的父亲是谁?居何位?兄弟又会在哪里任职呢?阿姊应当还不知道,叔父想要为我聘许家的兰姿表妹,叔父是为我着想。”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呢?”
他是完全坚定的神情,寒晳口中的话无法再说出来。
她想说的是,“可是你的心呢,你真的爱兰姿吗?” 第二日也还是阴天。
然而过了午时,长风乍然而起,天穹渐渐是青碧色,而且一碧万顷。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穹顶是幽深的蓝,星子一颗颗亮着,遍布着像散落的珍珠。至于月亮,月亮还没有出来。
山林是完全的寂静,也是完全的黑暗。
只有西山下烧着橘黄的火,小小的一堆。
火堆旁,钟浴散漫地往火里丢干柴。
寒昼牵着他的马走过。
钟浴听见声响,抬起头看过去一眼。
纵然有火光,也只是周遭的一片,远处还是晦暗,只有微微的亮,随着火光轻轻跳跃。
钟浴辨认了许久,试探着喊:“是四郎?”
寒昼牵着马走近,火焰点亮他的脸。
钟浴从地上站了起来,笑道:“果然是四郎,四郎这样一张脸,认不错的。”
寒昼没说话。
钟浴又道:“四郎是行猎归来?也太晚了些,附近是有寒氏的别业?”
寒昼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白马嘶鸣了一声。
钟浴对马产生了兴趣,她朝马走过去,口中赞道:“真是神骏,是胡种马?”
寒昼没有答。
钟浴停在白马五步之外,自顾道:“如此品相,便是胡种马里,也是难得的了。”
寒昼道:“你要试吗?”
“这时候试什么马呢?”
寒昼又不作声了。
两个人对面站着,忽然吹起风来,焰火闪烁着,人的脸明明灭灭。
钟浴又回到火堆旁添柴。
火堆旁铺着裘衣,添完了柴,钟浴又坐回裘衣上。
天地间又只有火堆燃烧时的毕剥声。
寒昼开了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候月呀,如此风雅之事!”钟浴笑着说,同时拿起另一件裘衣把自己裹了起来。
寒昼道:“月要到下半夜。”
“我知道呀。”
“回去吧,他不会来的。”
雪白的裘,围着钟浴雪白的一张脸。
她笑着问:“谁不会来?三郎吗?”
寒昼皱起眉头。他又不说话了。
钟浴道:“四郎,你可冷?夜很深了,你该回去了,你穿这样薄的衣,要是吹多了风,会生病的。”
“你等不到的,他真的不会来。”
钟浴一脸疑惑的表情,“怎么会等不到?”她说:“我等的是月,我当然知道三郎不会来。”
寒昼眉皱得更紧,“何处没有月呢?在这里等。”
钟浴笑道:“因为我告诉三郎我会在这里等他呀,我既说了,又怎么会因为他不来就不在呢?不来是他的事,等他是我的事,我们各自的事,不妨碍的。”
寒昼又是不说话。
钟浴轻轻打了一个呵欠。
寒昼终于又道:“回去吧,有狼。”
钟浴在轻裘下拍了拍,寒昼听到震鸣声。
“我带了剑的。”
“你会使剑?”
“何止会使?简直高强。”
良久后,寒昼道:“我要回去了。”
他牵着马,向前方走。
钟浴站起来,笑道:“四郎路上小心。”
寒昼已经走出很远,钟浴的话,他并没有应答。
钟浴也并不在意,她又坐回去,并且再一次打起哈欠。
后半夜,东山之上,一半的月,银白的辉光。
不成眠的人,此刻望同一片月。
西山下的火堆还在烧着。
钟浴拿出酒壶来,斟下一盏,先举手遥遥敬月,又敬眼前。
眼前只有冷和黑,旁的什么也没有。
她弯了下苍白的唇,轻声道:“以今晚皎月敬你。”
说罢,将酒液徐徐倾洒于地。
应和她的是风的呜咽。
她感到心满意足,缓缓地笑起来。
随后她散漫地拎起酒壶,散漫地自斟自饮,直到东方既白。
寒夙用了不算短的一段时日,耗费极大的心力,终于调出了令他满意的琴。
准确而且清越的琴音。
琴既然好了,他便打算起游赏的事。
正是一年春好之处,怎可辜负?
行到园林,遇见正在踱步的寒晳,两个人互道寒温,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正说着,檐下走过寒昼,见到他两个,当即转了向,径直走了来。
寒晳先看见了她弟弟,问他:“是要出去么?病可好全了。”
寒昼道:“我早好了。”说着,他看向寒夙,问:“你是要去看她么?”
寒夙有些困惑,“谁?”
“姚十一同人讲,她在西山观月,一整夜,吹了冷风,回去之后便病倒了,很重。”
寒晳听了,当即问:“是濯英姊?濯英姊病了?”
第7章
钟浴病了很久。
此时差不多是好了。
只是头还有些昏沉。
不过她已经不想再吃药了。
“不吃药?不行的。”
姚颂筛好了药汤,递碗给钟浴。
钟浴不肯接,满脸的愁苦:“是真的不想……”
姚颂不为所动,道:“既然不想,那为什么还要生病呢?”
钟浴辩驳:“我并没有想生病……”
姚颂把碗又往前送了些,“快吃了吧,吃了,也就好了,何必再拖?”
钟浴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碗,然而只是端着。
姚颂见状,长叹一声,道:“也让人省些心吧!雪封了山,不管,一定要出去,怎么样呢?断了骨头叫人抬回来,不吃教训,天那样冷,又不是炎夏,怎么会想着到山野里看月呢?吹一夜的冷风,回来后腰背痛,发寒热,躺十多天,累得旁人寝食难安,如今将要好了,却不肯吃药,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还没病倒,濯英姊你心有不甘,一定要我也去半条命?”
话说到这种地步,钟浴只能认输,苦着脸捏起药碗,仰颈一饮而尽。
姚颂终于满意,起身收拾药碗。
因为药实在太苦,钟浴心中还是暗恨,就对姚颂道:“七郎你这样年少,却烦琐至此,老妇一般,哪个女郎肯爱呢?”
姚颂笑道:“旁人我不知道,但濯英姊肯定不爱,我瞧得出来,濯英姊偏爱那些不睬人的。”
钟浴笑出声来,笑了一阵儿,停下来,极幽怨地道:“真是好利的一张嘴!刀一样割人的心。”
姚颂道:“濯英姊还是收手的好,你那样纠缠,他都不为所动,哪里有半点人的真气?这样的人,真惹了他,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别自掘了坟墓。”
钟浴不说话,只一下下拢她散着的头发。
姚颂还要再劝,使女忽然来报:“寒女郎到访,现已至门前。”
姚颂往门口看了一眼,站起来,先唤使女来捧漆盘,再对钟浴道:“濯英姊有客,我先告退。”临去前,他忍不住再一次苦口相劝:“我的话全然是出自真心,濯英姊多少也听一些。”
寒皙由使女引着进门。
钟浴并没有迎人,她仍然撑坐在榻上,只一双眼睛追随。
寒皙缓步行到榻前,使女另搬来坐榻请她坐。
寒皙却不坐,她看向榻上的钟浴,笑道:“我想同濯英姊近一些,不知濯英姊可允我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