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昼先前问她的那句话就叫她觉得很没意思,所以骂他没出息。
“是说我没有出息?”
“不然呢?难道还是……”后头的那个字没有说出来。
她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他连衣裳都没有脱。
钟浴被放到地上,雪背上殷殷红痕。
疾风骤雨。
一种从未有过的骇人感觉。
钟浴禁不住发出一些很可怜的声音。
“……停、停下!快停下!我没有教过你这个!啊!”最后一个字,颤得几乎要断了。
身后人俯身压下,回答她:“我从书里学来的,书是你家库房里找到的,喜欢吗?”
这时候又犯贱脾性,喜欢有意思的,可是这有意思的不是她教出来的,她觉得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就想要逃。
哪里还能逃得掉?
他当她是无上珍宝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吻。
“母亲阿姊送了东西来,你去挑一挑,看有没有喜欢的,好不好?”
第73章
钟浴坐在石桥的栏杆上。烈日当空,浓重的树荫覆住了栏杆,有风,树影一直摇着,树叶哗啦啦地响,人伸出其间,难免昏昏欲睡。
只是不能睡。
姚颂今日会到。
寒昼也在桥上,他站在钟浴的身边,离她很近,他尝试和她说话:“天热得很,到檐下等?”
钟浴当没听见。因为那天的事,她已经好些天不睬他。
身体其实是很喜欢的,他有叫人愉悦的本事,使她沉沦在他给予她的先前从未有过的快乐,她被荡涤,那是足以使她忘掉一切的激烈,有时候会希望这种快乐永远存在。但心里是惶恐的。她必须完全掌握一切,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安全。而寒昼自始自终没有全然为她掌控。
他是不可信任的。
他也会离开她吗?
“怎么忽然这样看着我?”他问她,眼睛里有疑惑,并试图去抚她的脸。
他成功了,因为钟浴没有躲避。她正处于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深沉的失落中,她设想了自己失败。尽管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寒昼会离开她的理由,但她就是固执地认为,她抓不住。
“不舒服吗?要回去睡吗?我代你在这里等。”
钟浴选择了回去。她的世界正在经历动荡,这时候她是脆弱的,她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示人,尤其是对寒昼。她必须时刻保持自己的自尊,以免被人看轻。一向强势的人,是不能塌台的,若是一朝露了怯,往后必然为人鱼肉。
钟浴本来心事深重,可是沾了榻,人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外头天色倒还亮堂得很,不知道她等的人是否已经来到。她坐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下榻穿鞋,要往外去。才走到门口,就看见庭院里,寒昼和姚颂两个人对面站着。
寒昼先看见钟浴,人顿了一下,偏过头对姚颂动了两下嘴唇,然后姚颂就笑着转过了身。
是一副旧样子,瞧着没什么变化。
“真是苍天眷顾,我才到呢!”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我听说濯英姊你受了伤,如今可好了?”问完了,又说:“已经过去这样久,想必是早好全了,可我总得亲口问你一句,是不是?”
时隔半个月,阿妙终于再见到亲人。
阿妙的母亲,哭的满脸泪,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女儿的胳膊,死也不松开的架势,余下的一只手,颤着,不住地在女儿身上摸索,要确定手下的是她完好无损的孩子。
“你真吓死我了!往后可再不能这样了!”
一屋子的人,人人带泪。
陈全叹了一口气。先前时候,他的情绪是很丰富的,现在却很平静了,只是说一句,“回来就好。”然后便是沉默。
陈白在上首坐着,一直没有出声,阿妙慢慢走过去,在祖父面前跪下了。
“……我已经都知道了,我带累祖父,实在不孝,还请祖父宽恕,我今日在此立誓,这种事,往后绝不会再有了。”说完,无声地流下两行泪。
陈白道:“我是你的祖父,便是为你死,也是应当的,我和你父亲一样的心境,回来就好,不过半月,你比先前实在沉稳太多,想必是吃足了苦,我不欲讲一些责备的话,你也不必心怀愧疚。”
眼泪又流下来,阿妙抬袖擦了,轻轻地说了一声是。
“你想必累极,先回去歇着吧。”
阿妙擦着眼泪站了起来,应了一声是。
“散了吧。”
于是除了陈白玉娘,纷纷退出去。
到了檐下,阿婵攥住妹妹的手,担忧地问:“阿妙,都还好吧?没有出什么事吧?”
“都好……事是有一些,不过好在遇见了七郎。”
离开碧庐之后,阿妙一直在路上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只是向北去。
山坡上虞美人灼灼地开着,毒日头照下来,光波晃人的眼,汗湿透了衣裳,整个人发黏,走十几里路,见不到一个人……
第五天的时候,终于遇着一户人家,茅草顶泥土墙,破败的庭院,葵菜生得又高又密,到处都是,门是树枝绑的,朽得不成样子,推也不敢大力,喊人,也不敢大声,这荒凉的屋宇,叫人疑心里头住着的不是人而是精怪。
这样想着,她不敢再停留,转身要跑。
然而吱呀一声,哀苦的女声:“谁呀?”
说话的人,渐渐走到光里来。
干枯的脸和手,带补丁的粗布衣裳,开裂的细竹竿在地上左右地点。
“是谁?怎么不说话?”
一个瞎眼老妇。
“又听错了?”
喃喃自语,点着竹竿慢慢转过了身子。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阿妙几乎要流泪了,她终于听到了人声。
“别走!我是个过路人,想要一碗水喝。”
粗陶的碗,缺了两个口,满是污垢,水也是很浑浊,闻起来似乎有怪味道。
阿妙捧着碗,实在无法劝服自己将碗里盛着的东西饮下,偷偷倒进了青葵丛里。
妇人已经瞎了好些年,耳朵是极灵敏的,她又有一颗善心,便问阿妙:“一个人现身在这荒野,是遭了事?”
阿妙和妇人说了自己的事。她太想和人说话了。她有满腹的委屈,势必得讲出来,她得叫人知道她受的苦,她一定要使自己凄惨,然后从别人的安慰或同仇敌忾的情绪里获得继续抗争下去的勇气,也是提醒自己不要忘,她绝不原谅。
妇人听了道:“你是个年轻女孩,还是得回家去。”
阿妙辩道:“他们待我不好!”
妇人则说:“再不好,也是血亲,旁人比不得,他们总不会害你,你为了那么一件事就负气离家,实在蠢笨。”
阿妙一瞬间涨红了脸。她认为她的真心是错付了,这个人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情感,她简直白费口舌,既恼又悔,她是一刻也不肯留了。
妇人听见了远去的脚步声,她本还有话要说,但人已经不在,她也就没有再出声。一个被惯坏了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不吃些苦,是绝不会回头的。她已是尽了力,余下只能听天由命。
阿妙已经离妇人很远,心头的恼怒却有增无减。
一个瞎眼妇人,竟这样轻视她!她才不要回去,就算要回去,也绝不会是现在,将来她一定锦衣回乡,叫所有人瞧她不起的人都看清楚,她绝不是奴婢命!她怎么能是奴婢?
第七天,干粮已经全部吃完。野果多苦涩,难以入口,山珍野味也不是易得之物,只有野花花房里的蜜可以吮,却不能充饥。
挨饿,是阿妙生平头一回,腹里雷鸣,嘴中泛酸。她已是觉到苦了,但还是没起过回去的念头。
回去就是认输。她不认。
不怕,她还有些金银首饰,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可以换到吃食。
可是没有遇见人。
怎么会没有人呢?
野果再难入口也还是吃进了嘴里,肚子稍微好受了些,可是口舌间酸味愈发重了,也不止是酸,还有别的难闻气味。
阿妙捂着肚子,蹲下,眼里终于有了泪意。她想起家里永远有着热气和香气的厨房,里头总有她喜欢的吃食,即使暂时没有,也很快就会有。但她还是不打算回去。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第十天,头昏眼花,已经走不了路,不得不停下赶路。
在树下睡觉,突然被吵醒,探出一颗头,往树后的草丛里看。
草里赫然一个大洞,绿眼睛的狼,还有被掏空了肺腑的小童尸体。
弥漫的臭味。
小童的身下,是半干的草,洞里也凌乱铺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