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样可怜?
年纪还那么小,手脚都细弱,死了,只是包了草,埋在树底下,静静地烂,臭了,引来野兽,刨出来,做肚中食……
红色的血肉从肚皮里流出来。
阿妙呕着,尖叫着,跑,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倒,还是跑,眼泪糊了满脸。
喉咙里有血腥气,还有内脏的味道,但还是跑。
直到再也跑不动,趴在地上呕。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是几岁?四岁?她认识的那些四岁的孩子,现下在做什么?可是在田里追蝴蝶?
耳边有嗡鸣声,渐渐的只有嗡鸣声,心跳的好快,呼吸也快起来,头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来些,抬起头,却是更大的惊惧。
蓬头垢面的一个人,衣衫褴褛,又脏又臭,手上满是黑泥。
枯树枝一样脏污的手,在她身上抓摸。
她的衣裳被撕烂了。
她挥摆手臂,她哭,她嘶叫。
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觉得可怕。
太可怕了。
她想要回家去。
回到母亲的怀里,父亲的身边,哪怕关她到死,她也愿意。
可是她还能回去吗?
她真后悔。
后悔的事实在太多。
忽然,脏手不动了。
她仍在挣扎,仍在嘶叫,仍在哭。
“你住在碧庐?”
阿妙抬起了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她不需要看清,只要有人来到她面前,她就会软了腿跪下去,哭着对来人说:“求您送我回家吧!我父亲会重谢您的……求您了……”
“你放心,一定送你回家,你先不要哭。”
阿妙还是哭,眼泪不停地流。
“你是住在碧庐吗?”
没得到回答,姚颂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住在碧庐?”
“那里是不是有人姓钟?”
“我正要到碧庐去,你能否带路?”
“你不要再哭了。”
“再哭,就丢你在这里,不管你了,眼下四处都是流民,真不管你了,你要怎么办?不要再哭了,回答我的话,碧庐是不是有人姓钟?”
第74章
“七郎,见到你我真是高兴!你叔祖可还好?”
钟浴对姚颂是有真情在的,她想和姚颂做一生的好朋友,可她毕竟做下那些事,所以并不敢有所奢求。她是猛兽毒草,世人躲避以求自保,实在无可厚非。姚颂竟然跨越千里来寻她,如何不叫人欣喜?
姚颂微笑着,对钟浴道:“叔祖年前病逝了,正是为他的事,我才来得这般迟。”又说:“叔祖去前,对濯英姊很是挂念,他要我一定来看望你。”
因欢喜而飘然直升的心,骤然坠下去。
钟浴想起前年秋日收到的那封信。
烛火安静地烧着,钟浴坐在榻上,已经很久没有讲一句话。
寒昼将人轻轻抱进怀中,也没有说话。
“不要离开我。”
钟浴忽然出声,仰起脸,泪光闪闪。
她终究是露了怯态。
浮生一梦,聚散成空。
她真的怕了。
她迫切地需要得到肯定的回答,得到承诺,可是面前的人不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怎么能不说话?
她的声音豁然高了,几乎是质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寒昼这时候才开口,说:“我不离开你。”声音很轻很低。
然而钟浴是满足的,简直急不可耐,她抱紧了寒昼,两个人嵌在一起。
“不要骗我。”
寒昼抬起手,慢慢抚她垂落的头发。她的好头发,丝一样滑,带着膏似的腻,只要摸一下,美妙的触感就烙在了手上,穷尽一生不能摆脱。
寒昼的心,此刻正仿佛被这千丝万缕捆缚,切割,支离破碎。
痛苦深入骨髓,震彻灵魂。
他颤动了一下,闭上了眼。
再睁眼,已无痛色,他仍旧抚钟浴的发,轻飘飘地问出一句:“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母亲。
钟浴整个僵住。
母亲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不记得。”
她很淡漠地讲,混不在意的样子。
其实是记得的,而且很多,但是她要说自己不记得。
因为心中有怨。
这时候她是一个天真幼稚的孩子,以为自己给出了世间最严厉的惩罚。
我不要你了,我并不在意你。
寒昼又问:“当真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
她摇头,很坚定地讲:“什么也不记得。”
她并不是生气的样子。
寒昼于是读懂了她的心。
“你怨她。”
“我恨她。”
怎么能不恨呢?真正被抛弃的,只有她,母亲不要她。
她有一个自私的母亲,生下她,却不要她。
既然不愿意爱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
至亲伤人最痛。
旁人都有理由不爱她,背弃她,可是母亲怎么能够?
她不怕母亲用针伤她,哪怕疼,她也愿意扑进母亲的怀里。
可是母亲不要她。
母亲丢下她走了。
她见不到母亲,到处找,找不到,急的大哭,父亲抱起她,告诉她,母亲已经走了,她问父亲,母亲什么时候回来,父亲说母亲不会再回来,那时候她什么都还不懂,只知道哭着要母亲,父亲安抚她,抱着她去找,可是母亲早已经离开了,后来如何,已经不记得,只有漫天的白,是梨花。
她一生都在等人来爱她,毫无保留地爱她,要他们为她流血,鲜血迸溅到她脸上,以此证明他们爱她,他们须得为她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样他们就不会离开她。
这一切未必不是母亲的错。
有时她对父亲也怀有同样的恨。
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她很清楚。
听她说恨,寒昼不再问什么。
可是钟浴开始喋喋不休地讲。
她自己不会主动提起母亲,也不会主动去想,但是别人若是问及,她总有许多话说。
“我企望她是死了。她如果死了,且同父亲一样已经死了很多年……我对她的恨会少一些。”
寒昼听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对她尚有依恋。”
钟浴的一双眼睛,看着寒昼前襟上的纹绣,空茫茫的,没有半分神采。
“……可是她不走,又该怎么办呢?父亲不爱她。”
她也只是一个可怜女人。
“父亲在时,这里总是很热闹,一日清晨,我跑去找他……一张大榻,好多人,男人,女人,赤裸的身体,纠缠堆叠……父亲纵情声色,放浪形骸,他是没有心的人,终日醉酒,后来更是服药……她以为自己是为爱情献身,可父亲是不清醒的,他也许只是把她当做了娼、妓。”
“父亲只爱我,他为了我,给她尊重。她嫉妒我,因为父亲爱我而不爱她。”
“她不走,又能怎么办呢?这里的一切都是对她的羞辱。”
“但我还是想她留下来。为了我留下来。尽管我知道这样对她并不公平,很不好。我还是想她在我身边。”
“过得不好的时候,这种念头尤甚……有她在,我不需要梁通,也不需要高议……谁也不需要。有她足够。”
“可是她不在。”
“我想她过得好,可是总不甘心。”
“我不是个好人。”
寒昼听她说了这许多话,心不住地痛,刺痛。他该是有话要说的,很多话,可是临到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堵塞着,不由得两臂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他有他自己的痛苦,拥她在怀里,不仅是安慰她,也是抚慰自身。
他见到她难得的脆弱,她给了他机会。
他多想答应她。
窗外风声萧萧,竹影摇摇,人心也是一片冷落。
姚颂起得早,天微微亮,他就起了身,洗漱穿戴过,悠闲往钟浴的住处去。
他一向有好记性,穿过萱草丛,转过蔷薇架,再过芍药圃,一段曲桥,石榴芭蕉,行过桥,就到了——翠竹掩映下的一道竹门,檐下挂两只竹扎彩灯,都缀着流苏。
四处静悄悄,没半点人声。
姚颂心下了然,钟浴这会儿还没有起,她向来脾气大,伺候的人都是要等她醒了才能活动。姚颂既知道,自然没有叩门的打算,转过身,又回桥上去,低头看水中的游鱼绿藻。
日头这会儿已升得很高了,灿灿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