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桥上,柔和的面容,拢着金光,宁静安详。
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陈妙眼前时,也是披着光的。
陈妙很轻易地爱上了他。
对姚颂的爱,比对寒昼的要重许多。
她的爱情,使她悲伤。
她喜欢寒昼的时候,尚有欢喜和愤怒,以及不甘,然而对姚颂,只有悲伤。
只要想到不能拥有,她就痛苦得不能呼吸。
“你也爱她吗?”
她比他起的更早,她怀了和他一样的心,想要快些见到想见的人。她一路跟着他,把他看进眼里,望进心里。
她看见他在门前停驻,又转身,在桥上做无聊的事。她知道那里住着的人是什么习性。
她把这一切都看进眼睛里,看着他心甘情愿地委屈自己,所以哪怕知道答案,哪怕心里痛得厉害,她也要走到他面前,问出那一句话。
姚颂望着池水出声,猝然听见人声,很是有一些诧异的,抬头去看,便瞧见见了一张憔悴的美丽面孔。
“阿妙,”他微笑着轻声唤她的名字,问她:“怎么来了这里?”
他是很有礼的人。
阿妙想起寒昼来,她认识的人里,她只能拿寒昼来同姚颂对比。初识寒昼时,他也是很有礼的人,但他本性并不温和,是因为她不重要,他的有礼是一种敷衍,姚颂却不一样,他是一个真正柔和的人,一个好人,仿佛春风。
阿妙更感到心痛了,她执着于那个问题。
“你也爱她吗?”
“濯英姊吗?”
阿妙轻轻说是。
姚颂笑着道:“我当然爱,谁能不爱濯英姊呢?”
“为什么呢?因为她的脸?她是很美……”
阿妙无止境地黯淡下去。
她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的不堪,因为唯恐不配。
她想,她是无法同她的敌人比的。
可是,她的敌人已经有所归属。
她想到这里,心头猛然燃起希望的火光。
“她已经爱上别人!”
姚颂点头,还是微笑着,说:“我知道,我很为她高兴。”
阿妙感到疑惑,“她爱上别人,你为什么高兴?”难道不该是似她这般的难过吗?
姚颂是有很多话说的。他需要的是说话,对面的人是谁并不很重要。
“我比他更早认识濯英姊,我当然爱她,一个超群绝伦的人,几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精……谁见了不会爱呢?我是先天独厚,我比很多人了解这个我爱的女人,我知道她要什么。”
“我给不起。”
“濯英姊只要爱一个人,便会给出她全部的真心,她求的,是同等的回馈,一个人的全副真心,倾其所有,不遗余力,任她予取予求。”
“我都知道。”
“是我做不到。”
“不是所有人都同他寒长年一般好命,可以毫无顾忌,为所欲为。”
“我真嫉妒。”
“他待濯英姊好,濯英姊终生有托,我当然高兴。”
他长叹一声。
“也只有他配得起。”
“他可是濯英姊的救命恩人呢,那种时候,也敢站出来……”
“我真的高兴。”
他低了头,复去看鱼。
阿妙还是看他。
她咀嚼他那些话,一遍遍地回想,忽然就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我说你字写得好看,你说有人比你更好,是她吗?”
姚颂点头,“字写得比我好的,天下不知凡几,不过那时我想到的,只是她。”
阿妙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究竟为什么不能爱她?”
“我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养大了我,对我有诸多期盼,我需要光明前途……我是绝不能住到这山野里的。”
“我真嫉妒啊。”
阿妙懂了,“你需要得力的妻子。”
姚颂恹恹地点头,语气颇为嘲讽,“我也只是俗人。”
阿妙低下头,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75章
姚悦忧心钟浴。
他知道这个女孩子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先前纵有模糊处,冬至宫宴之后,一切也都清楚了。
他不能不伤怀。
姚悦是收到钟拂绝笔书信的少数几人之一。读过信,什么都来不及打点,当即启程北上去往漳南。
隆冬,漫天大雪,飞扬的白幡。
墓碑前伫立的人,他的心也是一片荒原。
钟浴秉绝世姿容,可比起她的父亲,终究还是不足。
钟浴只是个小女孩。她的哀情,多来自于男女间的不如意,是一朵将开的花,骤逢重雨,坠折了枝条,楚楚可怜,一副清丽艳态。钟拂也可算作是花,不过是腐水里长出来的,畸形的,妖靡相,勾魂香,见则中心摇摇,嗅则神思昏昏。这人整个是烂的,且烂得有煽动意味,引着人情不自禁陪他一起烂。
姚悦认识钟拂的时候,已经不算年轻,可还是入了魔障。他的身心深受折磨,可他始终不肯沉沦。久浸欢乐场的人,见惯了各种丑态,清楚恪守自持的可贵,是以难免高看他一眼,视他为正人君子,可堪托付之人。姚悦收到那封告别的信,知道在钟拂眼中,自己终究与旁人不同,他心里很觉安慰。他的牺牲,到底值得。
钟浴是钟拂唯一的子息,姚悦是想把她接到身边当亲子养的,但他终究晚到了一步。
姚悦没有在漳南见到钟浴,后来辗转通了信件,也提过接她的事,只是她不肯,她说自己是快活的,不愿挪移。她是真的快乐,字里行间感受得到,所以姚悦没有强求,只是常写信关怀。她太快乐了,无心顾及他人,所以只是偶尔回信,且极敷衍,颇有辜负真情的意味。礼尚往来,情亦是如此,被辜负的人,久之难免要失去热忱,但姚悦还是坚持写,因为不愿意失了她的消息。如此许多年,幼童长成了少女,有了难以排遣的心事,周遭无人倾诉,便写在纸上,千里迢迢传给他。他读着信,想象她长大后的模样。他知道她生得像她的父亲。他是无论无何都会给予她支持的,他决心去找她,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解除她的烦忧。出发前,他写了信,宽慰她,叫她放心,他会为她铺平道路,一切都会好的。路行了大半,他收着了回信,得知她已返回云林。他又提起想接她到自己身边的旧话,她答应了,可是没有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是都知道的。他一直有心,可是又老又病,行不得远路了。但他还是想为她效力,想再见一面,看一眼。
见到了,难免感慨。
她实在太像她父亲,各种相似。
故人恍惚就在眼前。
他当即知道,她很难过好这一生了。
但他还是愿意为了她奔走,哪怕徒劳无功。
他死在冬至之后,死前仍在牵挂。
应下的事,他竭力做了,问心无愧。
姚颂和钟浴坐在一起说话。事无巨细,钟浴细致地问,姚颂细致地答,全问了,也都答了。
然后就不再说话。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钟浴陷在很低落的情绪里,身轻无力,只是怅惘。
姚悦的真情,钟浴从来清楚,可是一直以来,她都十分轻慢,如今更是无可挽回。
但总归还是要说一些什么,为两人的情分盖棺定论。
“我一直恨父亲的放纵荒唐,是以父亲的旧人,我向来怀着几分厌弃,此生不欲再见,见了,难免想起伤心事……姚仲文,是有心人。”
病榻前,姚颂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是以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濯英姊如今也算是落定了,叔祖在天有灵,必然安慰。”
钟浴又陷进颓唐里,蹙着眉,不出声。
姚颂很是忧心。因为自昨日相见,钟浴便是很憔悴的模样,脸上没有血色,带着三分病容,让人疑心是有什么不足。所以他不敢叫她沉湎于悲痛中,想方设法要转移她的注意。
姚颂想要钟浴陪他游赏碧庐。姚悦去前,对碧庐多有怀念之语,浮华欢乐,不一而足。姚悦那时已经病得有几分迷糊了,但仍清晰地复述出了碧庐里的景物,姚颂当时听了,心中十分触动。如今既到了碧庐,免不得依着故人踪迹前去追寻。
话就要出口,却猛然醒悟过来,若是故地重游,难免勾起伤心事。
不妥。
只好又想新法子。
思来想去,主意打到了寒昼身上。
寒昼不在。不知道哪里去了。
姚颂好歹是客,他这会儿不陪着,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姚颂便开口问了钟浴,“四郎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