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颂问了这一句,钟浴才意识到,原来寒昼竟不在。
她露出迷茫之色,“他竟不在吗?”
钟浴没想到。
因为一直以为,寒昼就是小黑,无论她到哪里,他都跟随左右。她早是习惯了的。
原来竟然不在。
他做什么去了?
她举目四望,不自觉就站了起来。
眼见她把心思转到了寒昼身上,姚颂松了一口气,也站起身来,笑着说:“我可是听说了,四郎对濯英姊,可谓是言听计从,是不是?”
钟浴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旁人眼里,寒昼对钟浴自然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这都是旁人以为的,实际呢?
只有钟浴清楚,她从来没有驯服过寒昼,他不是她手里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娃娃。
多数时候,他很听钟浴的话,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因为那时候他愿意。他愿意哄着钟浴,听她的话。可他也有不愿意的时候。
这个人,很滑手,钟浴并没有抓牢。
姚颂不知内里,仍旧继续说:“咱们找他去?找到了,濯英姊得叫他给我倒酒。濯英姊一定不知道,我早就恨着他呢!”他笑着说起旧事,“我和他也是自幼相识,四五岁时便见过的,他自小就生得好,愈大愈见风姿,谁不想和他结交呢?可是他总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人不敢趋近,我也是自视过高,以为自己和旁人不同,多少有些脸面,那年颜氏举宴,我见了他,和他说话,想邀他共饮,他竟全然不理会,只当是没看见我,自顾走过去,简直叫我颜面扫地!如今我有了倚仗,势必要出了这口积年恶气!濯英姊一定得叫我沾这份光才是。”说完就笑着看向钟浴,目光戏谑。
谁不知道寒四郎傲世轻物?如今也做了俗人了!焉能不看他笑话?
姚颂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不至于为那么一件多年前的小事心有怨恨,他就是想看笑话,也是存了一份见证的心。寒昼一贯清冷孤傲,待人接物向来不假辞色,这样的一个人,若是肯为钟浴摧眉折腰——
姚颂是可以放心了。
但是钟浴没有反应。
姚颂有些讶异,“濯英姊怎么不说话?”他并不认为钟浴是因为觉得他的提议过分才做此反应。一定是为别的事。
他猜的很对,钟浴根本没有听他方才的话,她一直纠缠在自己的思绪里。
姚颂不由得接连唤了她好几声,语气神色皆是十分担忧。
“濯英姊,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
姚颂觉着,钟浴是生了病。
钟浴也这样觉得。
她感到困苦,心中沉闷酸涩,头脑浮荡发晕。
先前所思所想,使她再次忧虑起来,就像昨夜那般,展现出她的懦弱胆怯。
不应该这样的。
究竟怎么回事?
想必是生了病,是身上哪里不好,牵扯到她的情绪,使她变得奇怪。
是要请医。
姚颂这时候又喊了两声濯英姊。他实在担忧。
“此次随行的人里有医者,叫他来为濯英姊诊脉吧,我实是忧心。”说着转身就要去找人。
迎面却碰见阿妙。
阿妙见姚颂面有忧急之色,不免要问:“是有事?”说话时就已经把姚颂从头到脚看了,并不见异状,于是又去看钟浴:“难道是女郎有事?”
钟浴忽然不愿意承认。
她心里不愿意。
别人不清楚,她自己却知道,她这不适是和寒昼有关。
她难道是为寒昼生病?
眉头攒到一起。
她不是。
“没有。”语气淡淡,“我没有事。”
姚颂不信,仍是道:“还是请医者来看吧。”
钟浴不欲和姚颂纠缠此事,于是抬头和阿妙说话。
阿妙怀里抱着纸,钟浴就问她:“拿这么多纸做什么?谁要的?”
纸是阿妙自己要用的。
她想要钟浴教她学字。
说这话的时候,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姚颂,恰好姚颂也转头看她,两个人视线交汇,她猛地低下了头,身子颤了一下。
是因为羞愧。
她觉得姚颂一定看出了她的意图。
姚颂也是冰雪似的通透人物,他当然是看懂了,不过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毕竟不是寒昼那般的刻薄人,他是个温柔敦厚的好人,心里是有一些触动的。
钟浴不知道前情,只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回事?”
她不是个喜欢给人当老师的人,但阿妙是陈白的孙女,学字又是上进事,可以教,不过就怕学生是一时兴起。她若是应下了这事,必然尽心尽力,可要是学生不肯奉陪,临阵脱逃……会很没有意思。
阿妙的心,砰砰地跳,她咬住嘴唇,攥紧了手中的纸,抬头正视钟浴的眼睛。
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我听人讲,女郎的字很好……我也想写好字。”
“……我家里人一直纵着我,先前我也读过书,学过字……可是我觉得辛苦,乏味,宁愿去河里捉鱼……后来就没有再学了……”
“我想做一个更好的人。”
她又忍不住去看姚颂,而姚颂一直在看她,所以她又飞快的低下了头,手里攥得更紧了。
这是个有前科的人。
钟浴难免顾虑,“若是这一次你也半途而废呢?”
“不会的!”阿妙高声喊,语气急切,“真的不会的!我会好好学!你信我!”
钟浴倒是愿意给她机会。
“你拿纸过来,是想现在就开始学?”
阿妙急忙点头,“是,我一刻都不想耽搁。”她说出自己的忧虑,“我怕来不及。”
阿妙神色认真恳切,钟浴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子的性子,钟浴多少是有了解的。
“你怕来不及,你想现在就开始学,于是带了纸找过来,可是你为什么没有为我想?我也许有事出去呢?”
阿妙的脸隐隐泛起白色。
她再一次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她的羞愧是对钟浴,她承认是自己思虑不周。
“……是我失礼,我太急切了,失了考虑,我该先问过女郎的。”
“我并非是对女郎不敬,我一定会改的。”
她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钟浴,“请女郎教我。”
钟浴心里是满意的。
这个横冲直撞的女孩子,若是没有下几分决心,不会低声下气至此,她的确是真心向学。
“可以。”
“真的吗?”阿妙的心又怦怦地跳起来,表情惊喜。
“真的,我又何必骗你?”
钟浴微笑着说。
心情忽然很好,她指了案,“现在就可以。”
“你先前学过?那先写几个字,我瞧一瞧你的程度。”
姚颂倒没想到钟浴真的肯教,有些疑惑地看过去,不想却见到她脸上的笑。
她笑起来,先前的黯淡颜色竟一扫而空。
姚颂见状,不免心头一松,也跟着一起笑出来。
阿妙已经急忙过去收拾书案,钟浴也翻找起笔墨来,姚颂便也愉悦地走过去,笑道:“我也跟着学一学,濯英姊不可厚此薄彼。”说着也动手帮着收拾起书案来。
第76章
寒昼进到屋里,围案而坐的三个人,只有姚颂投过来一眼。
阿妙是专心于纸上,无暇他顾,钟浴不一样,周遭的一切变化她都知道。她是有意不理会。
姚颂起身,笑问:“四郎自何地归来?”
寒昼还不及答,阿妙先开了口。
话是对钟浴说:“我已然贯通,可以再进一步了。”
钟浴回道:“根深方得叶茂,你岂可贪功冒进?须知万尺高台,起于累土,小流不积,江海难成,没有写一万遍,不配提贯通二字,便是写足一万遍,也未必能贯通。”
一万遍,每笔都认真,要写多久?
阿妙心里发急。
“女郎学了多久呢?”
说到底她不是真的对书法产生了兴趣,她只是想把自己变得像钟浴。
这小女孩子的心思,钟浴并没有深想,如实答道:“我三岁便开始学书,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她是真的想把阿妙教好,便说起自己昔年景况:“我当初学,绝不止写一万遍,写到肩臂酸痛,手指僵直不能屈伸,仍旧低着头写。”又说:“但凡学书的人,谁不是如此?”
阿妙难免感到羞惭,低头默默不语。
姚颂最是体贴人意,先是点头道:“此言不假,学书的人,谁没有写到肩臂酸痛的时候呢?”又转头看阿妙,笑道:“阿妙可觉着累?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此乃至理,若是觉得乏累了,便停笔歇息吧,仔细想一想濯英姊那些话,融会贯通,来日定能有大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