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你这是何意?”
寒昼给出了他的理由,那句他对钟浴说过的话。
若说这话的换作旁人,陈白一定不吝惜赞赏,大丈夫当如此,抗御外辱,保境安民,这是男儿的担当。
可是说这话的人是寒昼。
陈白心中难免挣扎起来。
有那样的心,是好男儿,更配钟浴了,但是他怎么能抛了钟浴呢?
天下万民与钟浴孰重?
万民重,不过陈白选钟浴。
寒昼对天下未必有什么大作用,对钟浴却不一样。
陈白当然是想留下寒昼。
“四郎,刀剑无眼!你若遭遇不测,濯英怎么办呢?天下有志者多矣!未必缺你一人,你留下罢!世事万般,何愁没有尽心的途径呢?你实不必亲赴战场!”
然而寒昼心意已决。
陈白心中已是恨极,但不敢和寒昼撕破脸皮,是以仍旧只是苦劝。
眼看就要到大门,陈白真的急了,一掌拍在大腿上,"四郎,你不能啊!"这时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无论如何不能叫寒昼离开。
陈白恨得牙疼,恨寒昼,更恨自己,恨寒昼不识好歹,恨自己识人不清。
事已至此,便是舍了钟浴的脸皮不要,也得留下他。
"四郎,我视你为主,不欲对你不敬,你莫要逼我!"最后几个字已是呼喝。
寒昼不为所动。
"来人!围住他!"
碧庐之中,陈白的话自然是管用的。
人虽然不多,但也确实将寒昼并他身后几个仆从围了起来。寒昼神色不变,语带劝诫恳求之意:"他们拦不住我,我不欲在此动手,陈公,就放我去吧!”
陈白冷笑道:"你未免太轻视人!我告诉你,若不迷途知返,咱们之间再无情谊可言!你倒不必顾虑,动手便是!我等亦不会留情!给我刀!"话音才落,便有人向陈白抛来一把刀,陈白利落接过,拔刀出鞘,动作毫无滞涩。
寒昼心中一凛,不由得想起赵喜,他曾经是赵喜的手下败将,不知眼前这老者比之赵喜如何?
只是无论比不比得过,寒昼全然没有动手的心。
"陈公,何至于此?"
怎么不至于?陈白张口欲骂,却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不禁回头看去。
正是钟浴追过来了。
寒昼比陈白还要先看到,只一眼,他眉目间便染上痛色。钟浴跳下马,因为太急切,脚下一个趔趄,陈白连忙去扶,不过没有扶到,因为钟浴眼中只有寒昼,直直向他而去。
钟浴自然是生的倾国倾城貌,尽态极妍,宜喜宜嗔,但她平日总是淡然神色,一股疏离意,使人只敢远观唯恐亵渎,简直是天上人,可神人若有了怨意,便是跌落俗尘,成了凡人了。
寒昼喜欢她是凡人而不是神人。
她就这般望着你,抱屈带愁,楚楚可怜。
看一眼,心便痛一次。
“天下事,未可知,现今岂是入局的好时候?聪明人不会这样做,何况也不是所有的机遇都需要抓住,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么?”
她虽然选择低头,但还是想要尽可能的保留尊严,因此她只是这样劝,并不提情。
“父亲自然是似你这般教我的。”寒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他看着钟浴的脸,轻轻地笑起来,他已经知足。
“聪明人当然都是作此想,他们想要的是好处,不是风险,只是全天下有能力的聪明人都如此想,苍生黎民要怎么办?”
“我呢?我怎么办?何况你只一个人,难道你有扭转时局之能吗?你未免太轻狂。”
“也许我有呢。”
钟浴咬了咬唇,她真的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了,“只是也许……”
“炎昆之祸,玉石不分,你我的命运都微不足道……但我是我父母唯一的儿子,我去了,他们便不能坐视不管……我的父母先辈,皆是红尘烟云里的逐利之辈,他们喜欢玩弄手段,我从来不屑……可他们是我的长辈,没有他们,便没有我,他们养大我,以他们逐来的利,我不能指责他们,所以他们经营斗争,我并不置一言,他们的对手同他们是一样的人,无论什么终局,他们都是该受的,可是小民有什么错呢?明明是肉食者的贪欲……我喜欢和你跑马游山,有你在眼前,我满足得可以立即死去!可是没有办法背过身无视他们的痛苦。”
“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我知我对你实在亏欠。”
“我不敢求你留下孩子……但只要我不死,我便是爬,也要回来你身边……”
他转身离开。
钟浴愣在原地。
钟浴先前并不爱寒昼,从始至终都只是胜负欲作祟,时至今日,此刻,她才终于爱上他,可是他就要离开她,此生也许再无相见机会。
“别走!你别走!”
她几乎是扑过去,哭着喊出来。
“你走了,我要怎么办呢?你不要走!我要你留下!日后我真心待你!”
他只能苦笑。他终于得到了她的真心,可是他不能停留。
“我瞒了你一件事……”
钟浴哭着打断他,“不重要!我不想理会!你不要走!”
“你母亲尚在人世。”
钟浴张着口,她本来是有别的话说的,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陈白也十分震惊。他并不知道萧楚意的近况,因为寒昼嘱咐了赵喜,不要他声张,赵喜也觉得不说为好,于是便瞒了下来。
“你说什么?”
钟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的母亲,齐王太妃,冬至那日,她为了杀了赵王妃柳氏,当众认下了你。”
往事一幕幕流转。
她做的那般明显,如果自己愿意深想,又怎么瞧不出端倪?枉她自负聪明。
世界有旋转的征兆。
钟浴狠狠地咬了下嘴唇,稳住了。
“提她做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她是心中有愧,所以才那般伏低做小。
“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寒昼道:“何必说这些话?你是最重情重义的人,伤人,何尝不是伤己?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你便不再是孤单一人,我也写了信给母亲,倘我……我应当可以不为你担忧,你尽管将我抛脑后。”
钟浴已经呆住了,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清醒的时候,目光所及处已经不见了寒昼。
“你怎么敢这般对我!”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眼泪汹涌而出。
“我真是下贱!爱我的我不肯要,偏爱这些无情无义的!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才好!”
任她如何骂,寒昼也是听不着了。
日暮起萧萧,碧庐远在薄雾里。
寒昼想他是一定是回来的,可即使来日归来,他和碧庐的缘分,也终究是断了一截,算不得十分圆满。
第78章
胡人劫掠,杀人如麻。
自历乡至乐邑一百余里,不睹生人,只见死尸,阙头断臂,褐血满地,鸷禽盘旋,猛兽流窜。
时值盛夏,人却觉到了凄寒。
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
马也垂首慢行。
忽然,草丛里飞出一只飞禽,大如雉鸡,长羽斑斓流光,振翅溢彩,哀叫着投入林中。
见此,钟浴道:“我听闻有一种鸟,名曰伤魂,乃枉死之魂所化,因不能偿其冤屈,便为鸟自呼‘伤魂’,以求世人同情之心。”她望向林中那鸟消失的地方,叹息一声:“想来这就是了。”
一旁的赵喜道:“若果如此,如今干戈云扰,四海不宁,今日所见,日后不知要有多少……是天地不仁,降此灾祸。”
闻得此言,钟浴默然了一阵儿,后低声道:“我总觉着是我的错,梁固若不死……”
陈白这时候开口:“梁通便该死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争权夺势,搅弄风云,他们的心冷如冰硬似铁,眼中也只望得见自己,他们自私自利,为祸苍生,与濯英你何干?你应当恨他们把你拖下水才是。”他枯老的脸上,眉头紧紧地皱着,堆在一起像老树的皮,“我至今也不赞同你管这些事。”
陈白不愿意钟浴趟进这名为天下苍生的浑水里,他只想她在碧庐里安稳度日。他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只是在他心中钟浴的安乐高于一切。安乐,首要在一个“安”字,岂能置身险境?无论世事如何变幻,碧庐一定是安乐地,只要关起门,风雨不能侵袭,是以扶大厦挽狂澜这等神圣事,任由他人去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