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钟浴不肯听他的话。
而他又无法违逆钟浴。
所以只能陪着她四地奔走,鞍前马后。
他是连自己的骨头也甘愿敲碎的。
只是无法不生气。
一路上沉默寡言,偶尔开口,尽是怨语。
不过他终究是好意,是以他的话,钟浴完全不敢争辩,否则未免太丧良心。
此刻景况,钟浴只是赔笑,以此祈求这位恩重的长辈的平顺。
陈白见了也只能唉声叹气,因为完全拿她没有办法。
出乐邑,即抵凉州,过明山,西行五百里,则入安定。
安定乃是雍州治所。
征西将军兼雍凉都督、太尉、南陵郡公,齐竞,此刻正在安定。
这位王朝劳苦功高的能臣,如今已经七十余岁,多年征战造成的伤病,早已经压垮了他的身体,使他无法再驾马引弓,只是窝居在安定的府邸中养寿。
这是世人所熟知的。
只是心里清明的人,哪个不骂一句老奸巨猾?
钟浴一行三人,如今正站在安定城中的齐府门前,陈白孤身与齐府的守卫交涉。
几句话后,守卫接过陈白手里的东西,转身奔进门中。
陈白下了阶,对戴着帷帽的钟浴道:“我一个人先进去,濯英你暂且在此等候。”
钟浴微微点头。
陈白回首,仰头看向匾上的字,忍不住发起怔来,口中喃喃道:“想不到今生竟还有再见的时候……”
钟浴的想法则更实际:“倘若无功而返,岂不是卵覆鸟飞?”她忍不住皱眉头。
正如陈白所言,他们本不该见的,如今他们过来,便是率先低了头,若是不成事,先人的脸可就丢尽了。
陈白本没有这个顾虑,但是钟浴这么一提,他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担忧。
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应当不会。当年……”
正说着,先前那守卫去而复返,下了阶直奔陈白而来,到了跟前,态度十分恭敬,“太尉着我等请老先生速去相叙。”
如此,话也就说不成了。
这守卫如此态度,陈白的心立时安定不少,转过头笑着对钟浴说:“想来不必忧虑,濯英你且先在这里等,过会儿自有人来请你。”
钟浴点了点头,以示知悉。
为何不一起进去?
钟浴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不请而入未免太不值钱,她所求甚大,自然要把自己捧成奇货,到时才好讨价还价。而且,若是人家眼里,她就是个不值钱的物什,她也就没有过去的必要了。算得上进退有度。
陈白进了齐府,钟浴便和赵喜在门前等。
太尉的府邸,等闲人自然不敢趋近,整条街寂然无声,连鸟鸣也不闻,只有树叶不时地摇动。
人处在这样的氛围里,难免也变得沉静,钟浴低着头,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手下无意识地摆弄着牵马的缰绳。
不知道过去多久,远处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嘶鸣,惊醒了沉思中的人。
急促纷乱的马蹄声,一声重过一声,回响在青石地上,势如雷奔。
马蹄未住,齐府守卫便已经殷勤地迎了上去。
白马在钟浴两丈之外停下。
守卫拉住了缰绳,来人跳下马,甩着马鞭直直朝钟浴阔步走去。
一张年轻俊秀的脸,色重仿佛姣花,精致得过分,于一个男人而言,这样的美实在不相宜。他自己也知道,不过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尊贵使他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是难免会不耐烦。年纪愈长,不耐烦愈重,后来更是总挂着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似乎万事万物都不顺他心,更衬出他的轻狂不羁,恣意不驯,十足未长大的模样。
此刻他正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将钟浴整个人从头到尾地扫视了一番,嘴角轻轻一挑,一个盛气凌人的微笑。
“这是谁呀?”语调嘲讽,“怎么回事?你家里人为什么不栓好你?这回是要咬谁?”
这年轻人正是曾与钟浴有过一面之缘的,南陵郡公府的少主人,齐宜。
帷帽轻薄的细纱不能抵挡巨兽奔腾掀起的急风,泄露了钟浴的脸。
虽然只有一瞬,却已足够。
记住她,只需一眼,再不能忘。
她的狠毒同她的脸一样难忘。
齐宜厌恶钟浴,不是因为钟浴狠毒,而是钟浴纠缠他的好朋友。
齐宜的好朋友,正是真陵寒氏的四郎,寒昼。
澜都如今长成的贵公子里,寒昼冷面冷心,厌恶与人交际,所以几乎没有朋友,齐宜怕死,倒不是他怕死,而是别人怕他死,避灾似地躲着,他又自有一股傲气,旁人避他一尺,他自远离一丈,于是也几乎没有朋友。两个都没有朋友的人,一日在山间相遇。
一只灰兔,身上同时穿进去两支箭。
秋末冬初时候,猎物难寻,两支箭的主人都没有相让的意思,而且两个人里,还有一个爱犯口舌的,于是几句话说下来,气氛剑拔弩张,两方侍从的劝诫全不能奏效,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在林子里就动起了手脚。
几番较量下来,皆是所惊非小。
一个惊异于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敢这么不留余力地打他,另一个则诧异于对手竟然功夫不弱,一个养在妇人手里的娇儿,他当然是很看不上,如今有了改观,心里便生出几分惭愧意,当即有了化干戈为玉帛的心。
一个是真的心有惭愧,一个是真的想要朋友,何况对方还真的挺好。
于是就此成为朋友。
后来齐宜离开澜都去往安定,两个人也没有断了来往书信,并时常互送礼物。
他们都认定对方是一生的好朋友。
寒昼是齐宜除自己的祖父以及父亲之外最赞赏的人。
然而他为妖女所惑。
妖,而且毒。
人多的地方,齐宜从来不去,所以冬至他并没有在宫禁,而是在家里睡觉。还没有乱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家中的侍从护卫着秘密出了城,乘着风雪往西,路上片刻不敢停息,行至安定才得以放松,扑到塌上睡足一天一夜。历经这一番修整,终于有余力关心天下事。
冬至那日的宫变,他是乐见其成,祖父是深不可测之人,他心里早就知道,他是家里的独子,怎么能不跟着一起想呢?大殿上流传出的那些恩怨情仇,他并不怎么在意,不过是些痴男怨女,无聊得很,只是那女人未免惊世骇俗,古往今来,这般的女人有几个?这时其实还是欣赏赞叹居多,直到他听说他的好朋友卷了进来。
寒长年疯了吗?这种女人是能沾的吗?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完了,本来以为大好的前途,如今是全完了。
一个重色闻名的人,注定为世所轻。
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他原来是这种人吗?
齐宜想不明白。
后来他想明白了。
他并没有识人不清,而是妖女的道行太深。她祸害了多少人呀!他们哪个不是人杰?所以不是寒昼的错。
是妖女的错。
寒昼只是很不幸地成为了妖女施展邪术的目标。
齐宜想写信劝诫他的好朋友,助他摆脱妖女,迷海回航,可是他不知道寒昼在何处,信自然是送不出去,急煞人也。
后来,他收到寒昼的来信,信中问他北方的形势。
他简直惊喜,寒昼不愧是他认定的好朋友,即使妖孽缠身,也未尽失本色。
寒昼所问,他自是在信中一一详细告知,连同先前作劝告用的书信一并送出。他又想,一封信的效用必定不够,还是得时常劝说,便使人去追寻信件来处,以期日后往来。
可是不能如愿。
因为寒昼似乎不想人知道他如今的栖身之所。
他不知道寒昼在何地,自然无法送信劝告,若是寒昼再堕障中,可如何是好?思及此,难免烦躁。
他是多虑了。
因为寒昼很快又来信。
只寥寥数语,言欲北上幽州。
寒昼是抛弃了妖妇,可是没有来投奔他这个朋友。
都是聪明人,当然清楚原因。
怅惘之余,也有欣慰。
寒长年正人君子,不愧是他认定的朋友。
他想他的好朋友是一定能建一份功业的。
这钟姓妖女是寒昼前途的敌人,自然也是他的敌人。
她来这儿是想干什么?
他绝不许妖女再次祸害寒昼。
他实在太在意了,全副心神都在眼前人身上,连自己的父亲也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