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宜的父亲齐尚,如今就在齐府门前的阶上立着,他听到了自己儿子的那番话。
“宜奴不可无礼。”
齐宜循声看过去,皱着眉有些委屈地对自己父亲讲:“父亲冤枉了我,妖人岂配礼遇?父亲恐怕不知道,这就是那钟氏女,说她祸国也不为过。”
说过那句话后,齐尚便一直看着钟浴。钟浴这会儿已经掀起了帷帽的纱,也仰头看着齐尚。两人对视良久。
齐尚率先收回了目光,转而去看他自己的儿子。
“长幼有序,宜奴,为你的无礼向阿姊致歉。”
第79章
陈白能进齐府,靠的是一块桃花玉佩。
玉佩是钟拂的。
钟拂才生下来时,姓齐,他的母亲给他取名为绚,究其深意,是桃花和桃林,他还有一个小名叫阿欢。家后有一片桃林,他就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跑,学会跳……他终日在桃林里欢快奔跑,母亲总是在他身后,看着他,眉眼唇角俱是温柔。父亲偶尔也会在,他玩闹的时候,母亲就依偎在父亲怀里。无忧的岁月。后来,他的母亲死了,在母亲坟前,他改姓钟,给自己取了名字叫钟拂,又早早地给自己取了字,重光,取拂尽前尘再世为人之意。
父母尽死,钟拂也是一个全新的人。
他想要做一个全新的人,然而不能够,怨和恨填满了他整颗心,痛苦始终追随着他。死也不能够,因为承诺过母亲,他答应会好好地活。于是他追求快乐,不计较后果,他甚至渴盼死亡。三十六岁的时候,他如愿迎来生命的终结。
生命消逝,一切散去,痛苦也就不会再有。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他有个女儿。
他先前从没想过要孩子,他一向只是和一些伎子往来。他怕连累无辜人。
但他终究是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大胆的无知少女做下的可笑事。
他也许无辜,但不能因此不负责任。
于他而言,养一个人,不过是园中栽一朵花,他只要说一句话,自有人为他照料余下的一切。
只是他没想到会有孩子。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要,不能要,可是转念又想,他竟然真的有孩子了。许多人都很高兴,为他高兴。听过不知多少句贺喜的话后,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
一个女孩儿,那么多人喜欢她,他不是对她最热切的那个,可是她最喜欢他这个父亲,旁人要费尽心思才能得到得到她的笑脸,他却不一样,只是见到他,她就会对他笑。
他无法不爱她。
他实在对不起她。
他没有康健的身体,却没有为她挽留她的母亲。
她要怎么办呢?
他自幼年便开始盼望死亡,夙愿即将得偿时,却又开始畏惧。
他尚且认识几个人品贵重的朋友,可以向他们托孤,可他们若是不管她呢?便是肯关照,也难保他们没有无能为力的一天。
只是设想,便已经害怕得发抖,悔不当初,只是为时晚矣。
绝望中他想起他的父亲,听说他已位极人臣。
他向来视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仇雠,不愿意再有半分牵扯,但是仇恨没有他的女儿重要。
总归是血脉至亲,不至于坐视不理。
他说出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细无巨细地告诉她,他知道她一定听得懂,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是一个那么聪慧灵巧的孩子。
可是他又不能完全放下他的仇怨,所以还是说,“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去,我实在是恨他。”
他就是恨,不然不会过得这番模样。
说了那句话,他又觉得自己过分,她已经这样可怜,他竟还在顾虑自身。
“濯英,你要牢记我今日的话,无论如何,做一个聪明人,宁愿你负他人,莫叫他人负你,即使你变得凉薄,变得狠毒,乃至成为一个恶人……只要你过得好……”
父亲是钟浴最崇敬的人,她记得父亲的每一句教诲,并且十分认真地践行,她矫情,自私,高傲,偏执,暴躁,睚眦必报,甚至恶毒,她善于操控人心,利用能够一切为她所用的人或事,即使不可避免地要受伤害,她也要先一步伤人,而且下手一定更狠。她绝不叫旁人欺负她。
年少的时候,她甚至轻狂的想要去报复父亲的仇人,几乎铸成大错,她是只要吃了亏就一定会有长进的人,所以没有再想过为父报仇的事,后来更是没有心思再想。
可就算看淡了世事,她也没有放下对齐竞的仇恨,她以为她绝不会和他有交际。
但是今天,她主动来到了齐竞面前,企图以缺失多年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亲情为自己谋划。
进门之后,钟浴便直直地盯着她那位从未谋面的祖父看。
头发是全白了,肌肤生了褐斑,眉眼耷拉,不见锐气,半点权臣的气势也无,不过是个寻常人家里的寿翁,尤其是此刻他只是低头一动不动地看手心里的玉佩,很见痴相,更是与寻常人无异了。
见此情景,钟浴心中有了决断。
她低下头,不看人也不说话。
陈白是知道她的,这时候便道:“濯英,这是你阿翁,快喊一声啊!”
钟浴闻声轻轻地抬了一下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案后的人,而后又极快地再次垂下了头。
陈白用很急切的语气催促道:“怎么不喊呢?这是你的阿翁,难道会不管你?你有话直说就是了!”
钟浴抬起脸,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来,她“懊丧”地闭上了嘴,并且蹙起了眉,过了片刻,她又张口,这一次发出了声音,“阿……”
只是如此,再没有后文了。
她仿佛也很丧气似的,低下了头,再不动作了。
齐宜全看在眼里,不由得在心里骂钟浴惺惺作态虚伪张致,但是不敢宣之于口。
齐竞这时候终于将目光从玉佩上移开,他抬头看向厅堂中央站着的钟浴,只一眼,便定住了。
钟浴此时也恰好抬眸,正望进那一双眼里。
齐竞已经很老了,又因为多年征战伤病累累,比同龄人更加见老,同他比起来,陈白便矍铄得多,而且他其实是文气的长相,气质也偏儒雅,并不是寻常武将的粗蛮,想来年轻时候也必然是品貌非凡。只是他真的老了。
衰老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身体不顶用,精神也不济,极易被趁虚而入,从而变得更加脆弱。
譬如此时,只是看见了这么一张脸,无数往事便呼啸而来,扑到他的脸上,他混浊的眼睛里立时结出了一层水壳,他的唇也不住地颤抖。
齐尚齐宜皆是惊愕失色。
“……阿欢,阿欢长大了……是什么模样呢?”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
钟浴对这位祖父并无任何情感,她只是有所图谋,她是为了好处才求过来的。对他,她以为自己是铁心石肠,只是利用,绝无真心。
可是听见这么一句话,她的眼和鼻俱是猛然一酸,几乎呛住了她。
“……我的额和眼似父亲,面和鼻也是,眼尤其像……至于眉和唇,”她转头看向齐宜,“宜奴这两处地方倒是同父亲很相似。”
此言一出,众人便都看向齐宜,激得他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眉紧紧地皱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抽动,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是这般!正是这般!”齐竞混浊的眼遽然爆发出明亮的神采,“阿欢正是生得这副模样,眉和唇都是我的,眼和鼻是像、像……”他说不出来,只是浊泪蓦然落下,沾湿了他手里虚虚握着的粉色桃花玉佩。
齐宜的眉和唇也是像祖父,为此,他的祖母很得意,逢人便要讲,因为她的儿子像极了她而不是她的丈夫,使她一直深觉缺憾。
钟拂,也就是齐绚,他的眉和唇是父亲的,眼和鼻则是像他的母亲。恩爱的夫妻,因为爱情而存在的一个孩子,三个人,是欢乐圆满的一家。可是后来变了。罪魁祸首正是后来做了康邑长公主驸马的齐竞。
所以现在倒哭什么坟呢?
因为这眼泪,钟浴的心肠再次变得冷硬起来。
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会哭。
她的眉本就长而秀致,攒在一起的时候,便有山峦曲折之态,见着的人,心也难免要做一番跌宕,她惯常是微阖着眼,云笼雾罩的看不分明,哭的时候却努力张大,一定叫人看见里头的水意,瞧清楚她的委屈,唇也是含着,欲语还休的态势。
“……父亲去时告诉我,若是走投无路,阿翁这里总是有我一处安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