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阿翁不知道我的事……我是个没有父母教养的孤女,性子坏得厉害,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胡作非为……我是没出息的人,今生注定要为男人吃苦……我实在是已经吃足了苦,再吃不下了……”说着,手抬起来,脸一偏,眼尾便是一道莹润的水痕。
“没有他,我是真的不能成活……”
“他真是好狠的心,为了旁人抛下我,如今是还活着,可是往后呢?”
“他是我的丈夫,便是阿翁的孙婿,阿翁难道真的不管我吗?”
“他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才出来的,他也不管位高权重者之间的较量,他只是想抗击外侮,还边关以太平,仅此而已。”
“阿翁便是有鸿鹄之志,还能真的不顾外敌?如今景况,已是急如星火……难道真眼要看着大好河山沦丧于异族蹄下?”
“阿翁,我的母亲,如今已经是太后了,来安定前,我先去拜见了她……”
“我自幼也是幽州长大,许多事,都是可以尽心的。”
“只要驱除了外虏,边境无险,我和他就回家去了,届时幽州自然是阿翁的囊中之物……太后那里,也是肯允的。”
萧楚意肯允没什么用,所以是梁忱肯允了,只要齐竞能保住幽州,齐氏就能把幽州吞下去。
梁忱也是没办法,齐竞如能奉帝令,自然是再好不过,可他为什么要奉呢?世道早就变了,皇帝是有能力者居之,谁敢说齐氏不配?梁忱早已被梁氏的诸位宗亲弄得焦头烂额,齐氏只要不与诸王掺和,梁忱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些逆臣,陛下会竭力镇压,阿翁无须忧虑。”
“阿翁是我的至亲,太后也是……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将来如何,我没资格置喙,可是眼下,不该叫外人得意呀!”
如今国家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钟浴的意思,她不管鹿,她只要她的人。
梁固才是江山正统,但他已经死了,且没有子嗣,如今梁忱占着帝京,梁融就是正统,当然,这个名义现在已经不重要,以后却不好说。只要他能撑过反叛。
可是还有外忧。
天下已经乱了有些时日,齐竞一直按兵不动,他是两方都不愿管,争雄时各方的力量强弱,是此消彼长,撑到最后的,自然是胜者。他就是想做黄雀。都能瞧出来,但都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真的和他打。
所以梁忱答应给出幽州,也答应护卫齐竞的后方,就如钟浴所说,将来如何还不知道,如今却是可以合作互利的。
何况钟浴还捧着脸大哭:“他若是遭了不测,我也是活不成了!父亲若在,岂忍见我如此!”
第80章
若钟拂在,自然不忍心见钟浴痛失所爱。
齐竞也不忍心。
但是他不止有一个儿子。钟拂是他的儿子,齐尚也是他的儿子。而且他如今的这份家业,有齐尚一份功劳,与钟拂却是无关。
钟浴开出的条件其实并不如何诱人,否则她不必哭着搬出死去的父亲,撂出价码直接谈就是。
齐氏最佳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除非梁氏那些人一同调转马头共同击向雍凉,否则不必忧心。待诸王决出一个胜负,也就到了齐氏亮相的时候,梁氏无论谁胜,都不是那时兵强马壮的雍凉的对手。
所以为什么要损耗自己的实力去插手幽州之事呢?梁忱如今摄政,别人都可以不管幽州,他不能不管,多方劳力,他一定是最先倒下的那个,没了他,梁氏余下的那些人,谁也不足为惧。
帮谁也不能去帮梁忱。
钟浴不能不帮。
为家国大义,也为她自己。
那是幽州,是梁通的幽州,她长大的地方,她的故乡,她曾在平原跑马,也曾在山中游赏,还有湖光水色,长街,往来的人……
寒昼说得对,她才是最重情重义的人,她假装出来的冷漠不堪一击。
齐竞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空荡的大厅,只有钟浴若时有时无的泣声,后来连这泣声也没有了,安稳,沉静。
今日这里站着的,没有蠢人,各人的想法,彼此心知肚明。
钟浴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易地而处,她是不会应的。但她总得来这里试一遭。她是一旦决心去做,就一定要做到极致的人。
终于,齐竞开了口。
“敬成留下。”
敬成是齐尚的字。
这是要商讨的意思。
齐尚应了一声是。
齐宜也想留下,但是家里他还说不上话,只得行礼退下。
陈白也行了礼。
只有钟浴径自转过身,掩面泣走。进来时她就没行礼。她就是不想行礼,哪怕她是来求人。
钟浴和齐宜先后走到厅外檐下。钟浴这时已经不哭了,只淡漠地站着。
齐宜十分瞧不上她这做派。
这女人太有心计,虚伪以极。
真是个妖人。
她怎么能是他的阿姊呢?
他的阿姊,全都是温和良善之辈,眼前这人如何能比?
齐宜咬着牙把人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愤愤甩袖而去。
厅里,齐竞问齐尚:“你是怎么想的呢?”只说了这么一句。
齐尚正要答,齐竞忽然又开口:“齐氏如今虽是我在主事,可到底还是你的,我已经老了,你不必顾虑我,只说你心里的想法。”
这一对父子,彼此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齐竞没有立即拒绝,就已经证明了他心中的偏向。他想应下钟浴的提议。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齐尚是个孝子,既然洞悉了父亲的心意,如何不会成全他?齐竞也清楚自己儿子的心,知道他会如何选,所以又说出那些话。
帮梁忱是真的没有益处。
可这是钟浴发出的请求。
齐竞做不到无动于衷。
齐竞既发话,齐尚自然要好好地想。
一炷香后,他有了决断。
“自古没有不亡的国,即使万般英明的君主,也一定有不肖的子孙,皇帝是天下至尊,居最险要之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瞧,跌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王朝至多有数百年的国祚,世家却不同,只要遇得明主,延续千年的繁盛,未必是空想……”
“如今情状,只要咱们衷心奉齐王为主,他想必不会吝啬,何况……”
“那是阿兄的女儿,父亲总得为她做些事才是。”
当年那些旧事,齐尚当然不是亲历者,但是他全都清楚,因为怨恨,他和自己的跋扈的母亲并不是一条心,而是对父亲的痛苦很是感同身受。他的母亲已故去了多年,她是过去那场争斗的胜者,事到如今,齐尚无意为自己的母亲巩固胜果。眼前还活着的人才重要。而且也不是没有好处。
所以齐尚愿意成全自己的父亲。
一举多得的事,何乐不为?
齐宜恨恨地回到住处,他的副将恰好找过来。
齐宜没有上过战场,却已经是个将军,虽然只是个末等将军,喊出来也是威风凛凛。既做了将军,帐下便需要有人差使,于是自从侍奉他的侍从,也一跃有了官职。
自是自小相熟,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只看那隐忍的脸色,便知道是真的生气,且还气得不轻。
这副将现在还是习惯做侍从事,见着主人这副模样,正事就先放到了一边,急忙问:“郎君,你是怎么了?”
齐宜正需要人倾诉呢,听得这么一句,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要把今日这离奇事讲给自己这亲信听。只是嘴已经张开了许久,声音却是一点没有。
副将虽然心急,却不敢催,只能等。
齐宜是被自己憋住了。
这究竟从何说起呢?里头那么些事,又怎么说得清楚?
明白了这一点,顿时就没了说话的欲望。
只是有一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去。
“早前我想做寒长年的姊夫,未果……如今他倒成了我姊夫了!”
齐宜的姊夫寒昼,现时正坐在坡上吹风。
北地的风向来喧嚣,尤其野外,而且常卷着沙土,人在外面行走,不一会儿就灰头土脸。
寒昼喜洁,未从军时,即使一整天只是在家中坐着,睡前也一定要沐身,如今身在军伍,有诸多不便,但他还是坚持每日在帐中擦洗,只有战时例外。他也曾试图劝服自己忍耐,但实在是不行,忍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矫情。可就是改不了。
他其实不该来吹风的,沾了尘土,清洗更加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