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瑜叹了声道:“谁说不是?我暗中打听过了,宫里倒是替瑟姐儿遮掩,没说是她误伤了太孙,只说是骑射时不小心擦伤。可当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迟早混不过去。”
“娘娘正在气头上,我递了牌子进宫,被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乔翊安走了路子,跟太医们打听了伤势,虽说不是皮翻肉绽的伤,可明晃晃的顶在脸颊正中,太扎眼了。”
祝琰挪近些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不要太担心,事已至此,以后劝着瑟姐儿,别再轻易与人动手争执。孩子们越来越大,也会渐渐懂事了。”
这是宽慰之语,对祝瑜不起什么作用。她是后娘,对别人的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又不能不管,夹在继女和婆婆之间两边为难,如今出了这档事,自又会被宁毅伯夫人当成出气筒来作践。
祝琰又道:“瑟姐儿如今怎样?”宁毅伯夫人正在气头上,少不得对她打骂责罚。
祝瑜苦笑:“给她禁了足,罚在屋里写告罪书。”
本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尚不知自己的前程归宿已早早被定下。宫规礼教沉沉压在肩头,一背负就是一辈子,再也回不到从前恣意自由的闺中生涯。
祝琰觉得这门婚事对瑟姐儿来说,实则是有些残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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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夫人入宫求见过两回,均被皇后挡了回来。
乔翊安四处托人去弄祛疤散瘀的伤药,希望能将瑟姐儿的罪过减到最轻。
皇帝对此事倒不十分在意,出言宽慰了几句。“同那些疆场杀敌的将士们受的伤痛相较,这点微末小伤算得什么?小儿女之间吵吵闹闹罢了,也值得如此小题大做?”
还吩咐左右告谕皇后,不得对此太过紧张。更亲自交代乔翊安,回到家中不准责罚女儿。
三月初,在京郊皇家西苑山下,春耕礼如期举行。皇帝皇后率朝中大臣命妇,身穿百姓衣衫,植扶禾苗、播洒稻籽,乞求今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赵成跟随在帝、后身侧,头一回公开以皇太孙身份露面参与国事。
祝琰和一众命妇头束麻巾,腰裹素裙,站在山脚下遥望高高的祭台上、皇帝身边那个修长的人影。
一年未见,他长高了好多,褪去孩童的稚幼之气,长成了一个耀眼的俊朗少年,行止有度,稳重清雅。
祝琰已经拿不准他的身量,无法再为他做衣裳了。宫外的东西便是送进去,多半他也已经用不上。
祭礼结束后,朝臣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叙旧寒暄,络绎朝外走。
林道西侧,一辆金漆绣麒麟的锦车停在那儿。
宋洹之扶着祝琰向车里坐着的人行礼。
“使不得,宋、宋少夫人快请起。”车里传出少年的声音。
嗓音微哑,不复从前的清亮,正处于变声之期,
“听说宋小公子取名叫做修弛,只不知是何模样,而今尚未能得见。”赵成顿了顿,本是为着不打眼,只准备在车里隔帘说几句话,如今人到了眼前,又觉着这般太过托大,不显尊重,便撩帘步下车来。
“这块雕麒麟玉珩是太皇太后初见时赏与吾的,原是一对,吾见其雕工精雅,古朴简素中不失光华,极为心爱。”他缓缓递出手中之物,“这枚送与弛哥儿,算吾……恭贺弛哥儿新诞。”
他着素袍的腰间,也正缀着另一枚。
祝琰目视宋洹之,见他微微颔首,便将那玉珩小心收在手里,“臣妇代弛哥儿谢过殿下。”
此刻近距离相对而立,方察觉原来昔日那半大少年已与她一般高了。
赵成踌躇片刻,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忽道:“听说乔少夫人病了,今日未能同乔卿一道前来。”
祝琰眸光流转,迅速反应过来,他想问的人,怕不是祝瑜,而是瑟姐儿?
这少年一向细心,怕是早已料到瑟姐儿的境况。
他人不能出宫,碍于礼节也不能随意同人打听闺中的女孩儿,但心中总归放心不下。
祝琰温声答道:“家姐不过小恙,不打紧,劳殿下记挂。”
声音低了几分,垂首更靠近赵成几分,“殿下放心,瑟儿她也平安无恙,上回失手伤及殿下,她心里过意不去,抄了几十遍经书,供在佛前替殿下祈福。”
妇人声音温柔,语调平和,未带半点揶揄轻视之色。
少年面颊微微泛红,倒觉着自己不及祝琰磊落。
他别过眼,抿了抿嘴唇,低声道:“那日原是吾不好,未能体察乔姑娘的难处。至于这伤……也无碍的,乔姑娘实为无心之失,还请夫人代为向伯夫人、乔少夫人解释一二。”
祝琰轻抬眸,视线自他脸颊飞快掠过。
细小的一道痕,约半寸长,斜挂在左颊上。虽不甚明显,未影响容颜,但肉眼也很容易瞧得出。
他似乎仍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正用着乔大人费心寻来的祛疤膏,已经越来越淡了,想来不日便瞧不见了。”
“是。”祝琰垂眸应答,心中微微发涩。眼前这个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仍是那样细心良善,替人着想。
“还请殿下多多保重自身,按时饮食,少忧常悦,臣妇等,无不诚盼殿下康健平安。”
她退后两步,与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洹之并立,朝着少年方向弯身致礼。
赵成想扶她起身,跨出一步,又思及身份,强止住了动作。
侍从适时过来回道:“殿下,皇后娘娘适才问起您,还请殿下及时登车启程。”
赵成点点头,回眸再瞧了一眼宋氏夫妇,抿一抿唇,撩帘坐回车中。
祝琰和宋洹之目送那顶金漆麒麟车渐渐远去,她忽然转过头来,细细打量着他。
宋洹之垂眸道:“为何这样瞧着我?”
祝琰轻声说:“他越来越像你了。”
少年身骨渐长,脸上有了清晰凌厉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子下颌,简直与宋氏兄弟们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他……可能什么都知道。”祝琰挽着宋洹之的手缓步朝田垅外走去。
“只是不想任何人为难,所以假装不知情,假装仍被蒙在鼓里。”
第94章 天灾
纵然春日伊始君臣向天神告祭过,但世间万事仍不见得一如人愿。
从四月至年中,山西、豫北等地几乎不见降雨,呈报灾情的折子从各地雪片般飞入京城。
京郊各家田庄都受了不小的影响,祝琰房外每日都有进来求助、告饶的庄头、管事。
天降灾祸,易生人乱。无法从庄稼获取口粮的灾民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开世代休养生息的居所,朝向生之地流逐。
五月下旬,宋洹之受命前往豫东察看灾情。
临行前夜,祝琰带着梦月等人替他收拾行装。
稍间窗下,宋洹之俯身坐在炕前,端详着弛哥儿熟睡的小脸。
自打小东西出世后,他还不曾离家过,不论公务多繁忙,夜里必要回来瞧一瞧孩子。
他时常板着脸,又一向寡言,宋泽之、宋浩之等人都十分畏惧他。就连祝琰也曾觉着,他将来定是个很严肃刻板的父亲。
不曾料想,他对孩子却是十足耐心,不像别的男人一样耻于亲近子女,刻意保持为父的威严。
弛哥儿未足月时,他尚还对这脆弱小人儿毫无办法、手足无措,如今已学会了哼歌哄睡、陪伴逗玩等一系列细致功夫。
他丝毫不觉得这些事情繁琐乏味,抹杀威仪,反倒兴致勃勃,充满耐心。
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比刚降生时漂亮了不少,小巧的鼻子和嘴唇,隐约有祝琰的影子。
他还太幼小,不便佩戴玉珩等物,皇太孙和宋淳之送给他的礼物都暂由宋洹之保存,不时拿将出来用以逗引孩子。
回眸瞧见祝琰还在检查装在包裹里的东西,他轻叹一声朝里走去,乳母过来将弛哥儿抱回后头的隔间。
“别忙了。”他坐在床畔,朝她招招手,“玉书都会打点好,我去办差,也不好带太多东西。”
祝琰打个眼色,梦月等人悄声告退,掩闭了室门。
宋洹之牵住她的手,向怀内一带,令她落坐在自己膝头。
这个姿势相抱,距离过近且亲密至极。自打孩子降生至今,夫妇二人还不曾有过。
夜里要照看弛哥儿,乳母们也住得近,祝琰脸皮薄,怕闹出动静给人知觉,宋洹之体谅她辛劳,便也不忍心勉强。
想到随后多日不能面见,心中不免生出难舍之意。
他捧住她的脸,缓缓而近,噙住软润小巧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