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堂的弟子们如梦初醒,在雷惊鸿沉声的指挥下,强忍着惊魂未定和身体的不适,开始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敛大宗师的尸骸。
褚羽半扶半抱着几乎将全身重量压过来的照野,抬眼望向雷惊鸿:“雷堂主,能否……”
“回霹雳堂。”雷惊鸿点头应下,目光扫过褚羽和她身边气息奄奄的照野,又掠过贪狼、朱绛,以及另外几个相互搀扶着、一步一瘸挪过来的裁冤阁杀手,眼底情绪复杂。
雷煜则一边小心揽着朱绛,一边喊:“快!抬担架来!重伤的都抬上!二姐,你带几个人开路警戒。
雷斩霜应了声,提枪往队伍前头去了。
回霹雳堂的路上,明明刚从三位大宗师的杀局里爬出来,断胳膊断腿的倒了一片,气氛却诡异地掺着丝亢奋。贪狼甚至不介意自己被一个霹雳堂弟子搀着。他刚才被砸飞出去时衣衫都烂了,此刻衣襟大敞,姿态散漫得像刚从酒肆里出来。
他瞥了眼旁边的影七。
那杀手肋骨断了两根,只用块破布草草缠了缠,正垂着眼,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嘴角的血沫子擦了又渗出来。
“喂,影七啊,”贪狼拖长了调子,指尖轻点着下巴,故意慢悠悠道,“刚才柳长风那掌风扫过来时,我瞧你像片叶子似的飞起来,弧度,啧——还挺好看。”
影七肋骨断了两根,只用块破布草草缠了缠,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比嵌在墙里强。”
贪狼一噎,随即咧嘴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哟,木头桩子也会说俏皮话了?看来今天这世面没白见。大宗师的掌风,可不是谁都能‘赏’的。”
影七没再接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扫过前面褚羽搀扶着照野的背影,又迅速垂下。
贪狼却来了兴致,晃了晃手腕甩开搀扶他的弟子,凑到影七身边:“说真的,老子跟着阁主才满打满算两个月。”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夕阳的金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带笑的脸上:“两个月,暗天盟散了,金玉楼塌了,如今连大宗师都折在咱们手里……你说,这日子是不是他娘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影七沉默着,却在听到“咱们”两个字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旁边另一个裁冤阁的杀手闷哼一声,算是接话:“比以前有意思。”
贪狼笑出声,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同伴。
乌雀、影七、影五六……还有更多他连名字代号都记不住的同僚,个个都是寡言冷血的性子,搁从前,别说搭话,怕不是早因为他挡路就拔刀了。
“确实有意思。”贪狼低声重复了句。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个旧锦囊,那是褚羽当初给他们送解药时用的,布料都磨起了毛。
那时他还觉得这姑娘不是疯了就是傻得冒泡。放他们这群豺狼归山,是嫌江湖不够乱还是死的人不够多?后来,他们还成立了裁冤阁,那傻姑娘成了新任阁主,可他还是觉得荒谬,带着一群知道杀人亡命徒干什么?拉下皇帝当新主?
但现在看来,疯的或许是他自己。
他这辈子,刀光剑影里打滚,从没想过会为了一群从前相看两厌、随时可能背后捅刀子的家伙拼命。可刚才,他就是冲了上去,哪怕明知道是以卵击石,有死无生。
这他娘的……怎么不算疯呢?
其余杀手心里也藏着类似的念头。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不同的泥潭里挣扎,为了佣金杀人,朝不保夕。两个月后,他们站在这里,虽然伤痕累累,却亲眼见证了,甚至参与了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惊天一战!
阁主和照野那石破天惊的配合,那逆转乾坤的杀戮,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后,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谬的与有荣焉——是那种“老子居然跟这种猛人混,还他娘的活下来了”的,掺着后怕与巨大自豪的归属感。
雷煜提着那没派上什么用场的火铳走在队伍侧翼警戒,听着后面裁冤阁那群家伙的嘀咕,忍不住撇嘴,小声对旁边的雷裁云道:“姐,你看他们,伤成那样还傻乐?脑子是不是都被打坏了?”
雷裁云闻言,回头瞥了一眼那群沉默行走、却似乎少了些往日阴鸷的杀手,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可能吧。不过……换了是我,亲手参与弄死两个大宗师……我大概……也会有点飘?”
雷煜立刻反驳:“什么叫可能?我们就是参与了!”
朱绛在旁嗤笑:“你参与了?明明还没靠近就被掀飞了。”
雷煜闹了个脸红,却顾忌着朱绛的伤,没敢回嘴。
雷惊鸿走在最前头,将这些细碎的动静都听在耳里。她暗暗吸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腰间堂主令牌。
引火烧身,与这群曾经的“暗天杂碎”绑在一起,直面三位大宗师的怒火,甚至亲手葬送了其中两位…….不知道霹雳堂这次插手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可看着身后这群吵吵闹闹、却莫名透着股“活气”的人。
有她的儿女,有霹雳堂的弟子,还有那群曾经的亡命徒……她忽然觉得,或许江湖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值得”与“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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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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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终于回到霹雳堂。
当大门关闭,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疲惫和伤痛瞬间用上,许多人几乎站立不稳,直直栽了下去。
这其中,伤得最重的莫过于照野。
褚羽在霹雳堂弟子地帮助下,半抱着照野将他安置在床上。他浑身滚烫,呼吸急促,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
褚羽指尖都在抖,却硬生生咬着唇没哽咽出来,只一遍遍催侍女;“快,喊谷主来,快!”
等药王谷谷主被几个弟子架着“请”来时,还在嘟囔:“老夫是治病的,不是收尸的,大宗师手下受的伤,老夫有什么法子......”
话音未落,就被褚羽一把拽到床边。
老头被拽得一个趔趄,眯起昏花的老眼打量着照野汗湿的脸,慢吞吞搭上脉。
“怎么样?”褚羽急了。
谷主捻着胡须,忽然重重摇头,慢悠悠叹气:“五脏移位,经脉寸断,这脉象........”他顿住,余光瞥见褚羽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这一身伤,怕是再这么烧下去,撑不过今晚了.....”
“轰”的一声,褚羽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发软。她伸手去拉照野的手,眼泪也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劈里啪啦砸在他手臂。
下一瞬,原本昏过去的人突然睁眼,抬手就掐住了谷主脖子。
“呃……混…混小子!谋…谋杀医者啊!!!”谷主被掐得双脚离地,眼球暴突,手脚徒劳地扑腾。
褚羽还是懵的,却下意识拽住照野的手。
谷主趁机挣开半分,气急败坏地吼:“放手!老夫只说你再烧下去熬不过今晚!还不快拿老夫的冰蟾散来!”
褚羽一愣,哭声嘎然而止。
照野的手终于松开,眼底的厉色褪去,重新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却仍是艰难地抬手,将褚羽往怀里揽了揽,用滚烫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安抚着。
他其实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褚羽那副好像他活不久了的模样太过明显,让他瞬间就懂了她被吓到了。
两人柔情地相拥,谷主则揉着脖子骂骂咧咧:“没大没小!下次再敢掐老夫,就算他死了,老夫也不管!”
不过嘴上虽狠,手却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扎向照野周身大穴。
褚羽这才回过神,“你吓唬我?!”
“不行?”谷主头也不抬,“就许你那帮凶神恶煞的手下拿刀架着老夫来,不许老夫讨点利息?”
褚羽被说得一噎,望着照野渐渐平稳的呼吸,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从昏睡过去的照野怀里挣开,转身想给谷主帮忙,却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谷主惊呼,没反应过来。
一道黑影比声音更快,影七不知何时出现在褚羽身边,用碎裂的肩膀接住了她。
他闷哼一声,却稳稳托住了怀里的人。
雷裁云松了口气,收回伸出去却慢了一步的手,冷静分析道:“许是累坏了。连番恶战,她穿着那身重衣,体力早该透支了。”
众人也是这般想的。
但刚给照野扎完一针的药王谷谷主瞳孔突然一变。
“等等!”他丢下针,两步抢到榻边。“别乱动她!”
他抓起褚羽的手腕搭脉,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这脉象虚浮得像风中残烛,时断时续,气血亏损得厉害,绝非疲惫过度能解释!
他翻开褚羽紧闭的眼睑查看瞳孔,又仔细探了探她的体温和颈侧,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脉象……不对!不是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