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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羽追着那道背影冲进小巷。
“照野!”
男人脚步未停。
“你站住!”带着哭腔。
那道身影终于停下。他背对着她,刀尖还在滴血。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吞没。
死寂在蔓延,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那令人心颤的滴血声。
许久,他开口:“那是金玉楼的死士,陈凌风死了,他们也活不成。”
“那、那些百姓呢?那个脚夫,那个大娘,他们一定要死吗?”褚羽红着眼眶问。
照野沉默。
没有回答,很久,不知道多少次压抑的呼吸之后,他才缓缓道:“......是,他们,本不该死。”
他转过身,用冷得彻骨的眼睛看着她。
“但这就是暗天盟!”
褚羽呼吸一滞。
他逼近一步,身上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现在你明白了?我不是你话本里写的英雄,也不是你梦里想的良人。”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黑,“我不会为你收刀,更学不会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抬手,染血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我只会……杀人。”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宣告宿命般的疲惫。
巷口传来脚步声。
朱绛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懒洋洋道:“喂,谈情说爱够了吗?金玉楼的增援可快到了,再不走,是想留下当靶子,还是给那老魔头当点心?”
她拖长的尾音带着戏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长。
照野倏然收回手,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绝。
褚羽没再追。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眼泪终于砸落下来。
“褚姑娘!快走!” 雷煜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脸色煞白,“陈天雄……陈老魔的气息压过来了!再不走,咱们都得交待在这!”
“喂,雷家小子!” 远处,朱绛的声音传来:“替我照顾好碧青,若能解了她的毒,我绛煞,就是你们霹雳堂的刀!”
话落,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雷煜脸色骤变:“不好!”
他再顾不上男女之防,一把抄起褚羽,足下发力,如离弦之箭般跃上旁边屋顶。边跑边解释:“那老东西是宗师境!真疯起来,伏尸千里都挡不住!”
褚羽在颠簸中回头。
晨雾弥漫的巷口,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黑影静立檐角,照野竟没走远,就这么沉默地目送着她离开。隔着朦胧雾气与漫天飞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那道身影里藏着说不出的沉重。
“......混蛋。”
褚羽将脸埋进雷煜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手里还握着照野还给她的断掉的发绳。
那时,他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说:“看人,用这里。”
可现在,她摸到的只有一颗浸透鲜血的心。
远处檐角,那道剪影终于动了。他沉默地转过身,没有再看这边一眼,身影彻底融入了渐亮的天光之中,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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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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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楼,地下密室。烛影幢幢,映得跪伏一地的弟子身影在湿冷的石壁上扭曲拉长,如百鬼夜行。
逃回来的灰衣男人浑身是血,踉跄跪倒,抖若筛糠。
“楼、楼主……少主他……遭了暗天盟的毒手……”
话音未落,一双枯槁的手已掐住他的喉咙。
“说清楚。”
“是……是暗天盟左使照野和右使绛煞!少主...被、被……”灰衣男人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恐惧让他连句整话都说不完。
“轰——!”
整座金玉楼剧烈震颤,地砖寸寸崩裂,黑雾翻涌如狂潮,男人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皮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脱落,转眼间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无相境强者,在江湖上能横着走的人物,此刻死得比蝼蚁还不如。
而在场弟子无一人敢抬头。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那人缓缓抬首。
烛光映照下,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浑浊的双眸骤然亮起两点血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骤然充斥整个空间。
他便是陈天雄。金玉楼当代楼主,执掌天下黑市情报与奇毒,跺跺脚便能让半个江湖震三震的天罡境宗师。
何为宗师?
那是武道绝巅,是凡人仰望的神话。是千军万马不能挡,是皇朝龙庭亦需礼让三分!
宗师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绝非虚言。
“传我令,金玉楼上下,倾尽一切,追杀暗天盟左右使。”
“凡取其首级者,赏万金,赐破境丹!”
“凡包庇者,诛九族!”
“凡遇暗天盟之人,杀无赦!”
临安城上空,原本还算晴朗的天际,骤然乌云翻涌,层层叠叠压城欲摧。粗壮的紫色雷霆如同狂怒的巨蟒,在云层中炸响,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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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荒野,密林深处,两道身影在泥泞与断枝间疾掠,直至彻底甩脱追兵。停下时,只有暴雨砸落的轰鸣。
朱绛撕下人皮面具,甩了甩湿透的辫子。她侧目,看向几步外沉默的男人。照野背对着她,雨水顺着他紧握刀柄的指缝滑落,汇入脚下泥泞,无声。他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像,只有绷紧的肩线泄露着死寂下的暗涌。
“啧,”她忽而开口:“你今日刀法倒是精妙。一分偏左,五分收力,刚好避开所有要害......”
照野冷冷扫她一眼。
朱绛歪头:“装什么?我们杀的无辜之人还少吗?屠戮江南镖局的时候,几岁稚子挡路,你不是照样一刀穿心?”她蓦然欺近,凑近他耳畔,问:“当时你可没什么表情,怎么?如今屠刀锈了?对着那些挡路的蠢物,也晓得‘刀下留情’四字如何写了?”
雨幕中,照野的刀瞬间抵住她咽喉。
朱绛不退反进,任由刀尖划破皮肤,渗出一线猩红,在暴雨中迅速晕开。
“恼羞成怒了?戳中你那见不得光的‘柔肠’了?”
“闭嘴!”照野眸色骤冷,刀锋闪过。
朱绛早有预料,足尖轻点,红裙翻飞间已退至几丈开外。
“可惜啊可惜,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比这地上的血还腥,藏?藏得住吗?”
“我让你闭嘴——!”
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于冲破喉咙。照野眼中血丝密布,无生刃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杀意悍然挥出,他从未如此刻般,想把眼前这张喋喋不休的嘴彻底撕碎!
铛!铛!铛!
朱绛双刀齐出,红裙在暴雨中翻飞如血蝶,硬接了照野数刀。狂暴的刀气将周围的雨水都绞碎成雾。她被逼得连连倒退数步,虎口发麻,但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刺眼。
“可惜啊,她只看见你手里的刀,沾了她觉得‘不该沾’的血。”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针,“她嫌你脏,照野。她看你的眼神像看怪物。跟着雷家小子跑掉时,头都没回一下。”
她顿了顿,满意地看着他眼中翻腾的血色和痛楚,“那滋味,比我的毒更钻心吧?”
照野的刀再次扬起,带着撕裂雨幕的狂暴杀意。
朱绛双刀格挡,金铁交鸣刺破雨声。
“江湖人鼻子可灵得很!到时候,他们用那丫头来逼你,你说……你是挥刀砍了她,还是任人宰割?”
话还没说完,金玉楼哨箭得破空声突然响起,近在咫尺。
杀意正酣的两人同时停手。
照野死死盯着那支箭,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暴戾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最终,他不甘收刀。
“管好你的嘴。”
朱绛抬手抹去颈间血,轻嗤一声:“放心,我不说,只看。看着那小美人儿最后会怎么害死你。看着你死了,左使的位置空出来……”
余音袅袅,消散于雷霆雨暴。
照野的身影早已无踪,只有被刀气斩断的树枝上,一滴血缓缓渗入年轮。
朱绛独自伫立雨中,忽然发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位置如今竟有了可乘之机。甚至,她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冷眼旁观,就能等到那个注定的结局。
然......
指尖触到怀中药瓶,妹妹苍白的脸浮现眼前,那点喜悦骤然消散。
原来,她笑话照野太早。
自己何尝不是……早把软肋,亲手递到了别人刀下?
她不再停留,朝着与暗天盟势同水火的药王谷方向疾驰而去。红影融入墨绿雨林,如同被黑暗吞噬的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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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雷煜带着人匆匆忙忙赶回了霹雳堂分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