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鸦雀无声。
熟悉的场面,熟悉的茫然。
“行了,滚吧。看着碍眼。”朱绛不耐烦地挥挥手。
有人走了,有人依旧站在原处。
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不懂春种秋收,不懂买卖经营,不懂江湖人情世故,甚至连最基本的钱粮账目都看不懂。他们只会杀人,仇家遍布天下,离开这无间崖,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比死更惨的结局。
讨饭?更是奇耻大辱!杀手,怎能做那摇尾乞怜的软骨头!
这头杀手们个个神情肃穆,宛如陷入了生死大劫。
另一边,气氛截然不同。
霹雳堂的弟子们穿着标志性的火红劲装,经过这几日并肩作战(主要是看热闹和炸东西),虽然不至于把前杀手当兄弟,但也早没了最初的剑拔弩张。此刻正勾肩搭背地围在雷煜身边,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上次那批霹雳弹的配方改良,嘻嘻哈哈,活力十足。
见朱绛训话完毕,雷煜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推开身边弟子凑上前。
“那个……这群人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杵这儿喝西北风吧?”
朱绛侧头看他。
雷煜搓手:“总不能都赶去种地吧?这一身本事,怪可惜的。”
“怎么?雷少堂主菩萨心肠,想收留他们?”
“不不不!我可没说!我家庙小,供不起这些大佛!”雷煜立马摆手否认,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批煞星领回霹雳堂。
朱绛:“那你当如何?”
雷煜挠挠头,眼睛忽然一亮:“诶!咱们不如搞个新组织?”
照野路过,听到这话,瞥了一眼。
雷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同样是杀人,但咱们换个路子,专接江湖上的冤屈案。那些被欺凌、被灭门、无处伸冤、无力复仇的可怜人,他们的仇,咱们来报!他们的公道,咱们来讨!收钱办事,但只杀该杀之人!如何?”
听闻这话,朱绛眼底闪过异色。
雷煜浑然不觉,兴奋地一拍大腿:“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血刃裁冤阁!替天行道,裁冤断屈!”
这个石破天惊的提议,让朱绛挑高的眉梢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小时候因为饥荒被屠杀的村子,想起碧青的遭遇。
“裁冤阁……裁冤阁…….”
她咀嚼着这三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主意倒是不赖。”
“那当然。”雷煜有些得意,继续滔滔不绝:“我觉得光靠这群呆子肯定不行,一个个头脑简单的能破什么案?别到时候又搞出新的冤案来。我看六扇门正缺高手得很,沈砚那一个无相境顶什么用?但咱们裁冤阁不一样啊!高手如云!咱们就跟朝廷合作,咱们在暗,他们在明……”
朱绛一直听着,难得的耐心。
等雷煜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嘴喘气时,朱绛才慢悠悠地转头,对着某个方向扬声喊道:“喂!姓照的!你觉得呢?”
不远处,正欲离开的照野脚步一顿。
他侧头,淡淡扫了一眼雷煜:“你管账。”
又看向朱绛:“你管人。”
至于他?他不管。
“得令!” 雷煜乐得蹦了一下,摩拳擦掌,仿佛接到了天大的美差。
只管账又如何?那也是管!想他雷煜以后走出去,手握大批江湖前杀手们的钱袋子,人人尊称一声“雷大总管”?那该有多潇洒、多威风?
一旁的杀手们听着,空洞的眼神渐渐亮了。虽然他们也不懂“管账”、“破案”,但至少不用去讨饭,不用被杂役骂,还能杀人,似乎……好像和以前一样?
而朱绛无聊地放下缠绕发丝的手,也没推脱。
她清楚,若褚羽在,听到这主意,眼睛肯定比星星还亮,一定会拍手叫好,然后塞给她一堆“规章制度”。
于是,她转身,对着几个被她暗中留下“考察”的前杀手头目——第三席左执事“贪狼”,勾了勾手指。
“你们几个,以后跟着‘裁冤阁’混。明面上你们是六扇门雇的‘线人’,暗地里……”
她突然掐住对方下巴
“嗯,‘清理’一些不长眼的东西记得手脚干净点。好处少不了你们。
被她撩拨的贪狼勾了勾唇,“当然,朱绛大人的命令我哪儿敢不听?”
远处,正沉浸在“雷大总管”美梦中的雷煜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
靠那么近干什么?!立规矩需要勾下巴吗?
他还没琢磨明白自己这算哪门子情绪,朱绛已经放开人施施然甩着刀走了。
雷煜下意识想朝照野吐槽两句,结果一扭头,好家伙,人早没影了。
雷煜:“…….”
他环顾四周,看着眼前这群站得笔直、却连扫帚都握不利索的杀手,又看看朱绛那副“反正有事你先上”的慵懒模样,再想想那个溜得比谁都快的甩手掌柜,突然觉得怎么看都透着股不靠谱的劲儿。
但无论如何,“血刃裁冤阁”就这么草率的成立了。
从此,江湖多了条新隐规:
六扇门在明,以律法为尺,丈量人间是非;
裁冤阁在暗,以血刃为笔,书写迟来的公道;
而那些曾双手染血的前杀手们,则成了沟通明暗的“线人”。他们正笨拙地学着“上岸”,学着用另一种方式,在这江湖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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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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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暮,转眼,这一年将尽。
因着处理“裁冤阁”的琐事,还有与六扇门对接以及清理无间崖的后续,他们不得不暂时留在曾经的暗天盟总舵。
腊月二十九,年关迫近,中原大地早已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炊烟里都裹着肉香。但这喜庆与无间崖格格不入。
杀手没有“团圆”,也从不庆贺新春。霹雳堂的弟子们早已归心似箭,得了雷煜的允许,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收拾行囊往家赶。
雷煜送走最后一批弟子,转身看着空荡荡的营地,搓了搓冷得发红的脸,难得地露出几分落寞。
他挠挠头,忽然想干些什么。
于是,当天傍晚,无间崖亮起了第一盏红灯笼,然后,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
星星点点的暖红打破了这片灰蒙的土地。
中午,他抱着一大堆东西直往厅内冲,火急火燎的,边跑还边喊:“过年咯过年咯!吃饺子团圆咯———”
然而,厅内或站或坐的“前朝遗老”们,皆用看绝世大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无人响应,甚至有人嘴角还勾起讥诮。
雷煜被看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嚷:“那啥!不庆祝就不庆祝!年夜饭总得吃吧!人是铁饭是钢!大过年的饿肚子算怎么回事?!”
说罢,他也没想这群冷血杀手会回应,自顾自往厨房赶,指挥着杂役弟子们和面、剁馅、包饺子,忙得热火朝天。
一时间,厨房里竟也飘出了久违的食物香气。
朱绛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雷煜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觉得他真是蠢得别致。在座的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小到大,他们不在别人食物里下毒的时候都是少数,敢吃别人准备的东西?那简直是嫌命长。
“喂,雷煜,你煮这么多饺子,是想把自己撑死?”
雷煜正被面粉糊了一脸,闻言没好气地呛了回去:“你不吃就不吃,没人求你!”
饺子包好了,雷煜觉得还不够。他想起褚羽念叨过的“热闹”,又指挥人架起了好几口大铜锅,咕嘟咕嘟地熬起了红油翻滚的麻辣锅底。来自江南水乡的雷少堂主其实吃不惯这辣,但褚羽喜欢,爱折腾这些热热闹闹的吃法,他竟也学会了。
最终,这场史无前例的年夜饭被雷煜摆在了曾经象征着暗天盟至高权力的玄冰殿。
肃杀阴冷的殿堂被霸道的火锅味彻底占领。
雷煜率先往主位一坐,豪气干云地拍拍旁边的椅子。
“来来来!年还是要过的!都坐!尝尝小爷的手艺!我以霹雳堂百年信誉担保——绝对没毒!”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但杀手们仍是皆是沉默,古怪地看着他,没一人挪动脚步。
空气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雷煜僵笑着,心里狂骂这群油盐不进的家伙。
‘小爷我出钱出力又出主意,连年货都包了,你们连个面子都不给?!简直岂有此理!’
就在他几乎挫败地想掀桌子走人时,出乎意料地,照野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走到雷煜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紧接着,朱绛也摇曳生姿地走过去,占据了雷煜另一侧的位置,红唇微勾:“傻站着干什么?不累么,坐下歇歇,顺便……尝尝咱们雷少堂主这‘百年信誉’担保的手艺。”
雷煜:“!!!”
他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喜极而泣。
果然,见两位曾经高踞第一席的煞星都落了座,无形的威压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