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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心_给大家讲一下事情的经过【完结】(3)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了他是会重蹈家族衰落的覆辙,还是就此振兴家族的荣耀。荣耀,荣耀!每当韦尔念及这两个字,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家族的荣光将不会只存在于长辈的记忆中,而是会变成实打实的现实。而他的前缀将不再是“罗伊斯家最小的孩子”,而是“罗伊斯大人”,也许“罗伊斯爵士”会更好?想到此处,韦尔的脸上情不禁浮起笑容。

  突如其来的鼾声在车厢内响起,韦尔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军士一脸,后者环抱着他的剑已进入梦乡。韦尔暗暗啐了一口,刚想在身后的行囊挎包中重新抽出一张白纸,但潮水般的倦意忽然袭来,车厢内的物事在视野中逐渐模糊。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叹口气,头枕在身后的靠座上,合上油灯的盖子,任夜色侵袭进车厢内。很快他便睡着了。

  但这一次,睡眠却并不安稳,因他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韦尔先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世界在他的脚下摊开,忒西亚的明灯在他头顶闪耀,将他的羽翼染成银色,向下望是无垠的大海,海中伸出无数只巨大的手掌,巨浪在粗如石柱的手指间翻涌;他在梦中继续飞,看见世界的尽头升起血红的浓雾,漆黑的剑刃从雾中升起,逐渐升高,刺进皓月的中心,脓血从月亮的伤口中流淌,汇进大海;东边的陆地上,闪着金光的飞虫在大地上飞舞,它翅膀行径的地方,嫩芽变成参天大树、河流从汹涌变成干涸,高山变成深谷,万物都在极速地衰老;他拼命地振翅,却又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老鼠,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在梦里他不知疲倦,只顾着一路向前狂奔……不,这感觉不对,他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逃命,他在躲避什么?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他回过头,赤金色的火焰将他瞬间吞没,粉身碎骨的剧痛席卷了他。

  他在梦中尖叫起来,银色的草原突然开始颤抖翻转,如同布幔被一把掀开,他正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眸,如同面对着一片酝酿着暴雨的积云。是盖伦,他的右手正死死的钳住自己的手臂,在梦中的疼痛就是源自如此。

  “你干什么?你太放肆了,我可是……”韦尔放声叫道。

  “闭嘴,”盖伦一声呵斥止住了他的叫喊,韦尔这才发现盖伦一反往常的慵懒: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短剑的剑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眸中布满了血丝,如积雨云中赤色的闪电 “下车,有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事不对劲?马车外传来巨大的躁乱声,车厢在不停地晃荡,而黑夜早已退却,车厢内已经隐约有了光亮,他睡了多久?天已经亮了吗?那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是什么?无数个疑问萦绕在他心中,让他一时不知所措。但盖伦却毫不理会他的迷茫,只是抓着他的手臂,打开车厢的侧门。

  老鼠,无数的老鼠。打开车厢门的第一瞬间,映入韦尔眼中的,是无穷无尽向后逃亡的鼠群,它们翻上马车的围栏、越过马蹄的间隙,踩着同伴的尸体,跳动着、翻滚着,像黑色的浪花,一波一波疯狂向南逃窜;还有鸟,数以万计的鸟在空中像疾驰的黑烟,遮蔽住绽青色的天空,粗粝的叫声清晰可闻,它们的翅膀挤挨着翅膀,在天空中飞得跌跌撞撞,不停有白色的鸟粪溅落下来,变成一场肮脏的小雨。除了拱卫王室马车的仪仗和皇储本人,使团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大部分人都不知所措,少数人用脚、用枪杀死攀上脚背或是车辕的老鼠和其他的动物,还有人企图用短弓射下逃亡的飞鸟。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韦尔文士刚想出声,却一时哽塞,他一瞬间回忆起前夜那个诡异的梦:他在梦里为什么要逃亡?他在躲避什么?它们又在躲避什么?

  韦尔瞟了一眼身旁的盖伦军士,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鼠群与鸟群逃亡而来的方向,握住剑柄的手在一阵颤抖。那是草原的北方,绵延不绝的落雁山脉横亘在天边。山脉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光影在云中蠢蠢欲动。

  “快逃……”

  什么?还未等韦尔反应,他衣服的后领便被盖伦死死抓住,整个人都被盖伦硬生生提起甩上马背。韦尔没料到盖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整个人像袋包袱一样被横摔在马背上,他的骨头传来巨响,让他疼得叫出声来。盖伦一手将他扔上马背,另一只手顷刻拔出短剑,剑光一闪,马匹与车厢间的缆绳应声而断,还没等身边随军卫队反应,他已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两腿在马肚子两边猛地一夹,棕色的骏马仰天嘶鸣,如离弦之箭冲出车队,向着南方疾速逃亡,全然不理会身后呼叫的人群。

  “你干什么!你他妈疯了吗?你这是叛逃,放我下来……“在马蹄的颠簸中,韦尔的胃在身体内左摇右晃,他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来得及吃饭。“天杀的奥克,放我下来,该死的……”他想过跳马,但骏马飞驰,天旋地转的视野和时不时被马蹄践成血泥的老鼠残渣提醒着他,若是跳马,此刻他将必死无疑。

  完了,一切都完了,韦尔痛苦地闭上眼睛:荣誉、振兴家族的使命、权力、创造历史的机会……一切都完了,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混蛋。

  “王八蛋!你这个叛徒!杂种!懦夫!你……你……”韦尔在马背上歇斯底里地大叫,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插进盖伦的后背,和他同归于尽。

  “闭嘴!看看你身后!”疾驰的狂风中,盖伦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太阳……”韦尔回头看去,才刚出声一半,他的脊柱顿感冰凉,不止脊柱,他的四肢都如同泡进冷冰之中,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心是否还能继续跳动,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呼吸。

  太阳怎会从北方升起呢?

  “两百多年了,妈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盖伦咒骂道。

  巨龙又一次现世。

  山脉上挪转的流云在黑色羽翼的震动下轰然散开,巨龙高山一般的身躯腾空而起,只一瞬间便飞行至草原的上空。无人能得见祂的全貌,因祂的身躯过于巨大,如同夜幕被撕下来一角;祂每一次羽翼的震荡,都会掀起一阵剧烈的狂风,将地表的一切撕成碎屑。祂怒吼,吼声响彻大地,赤金色的火焰从他的口中喷出,数百米高的火舌烧穿天空,流焰像洪水一般向四周汹涌而去,吞没鼠群、吞没军队、吞没草原。

  似是要吞没整个世界。

  第2章 鲜血之路

  萨那森全身赤裸,昂首站在大雪之中,细细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中直落进他的眼睛里。雪起初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就连野狗身上抖落的虱子都比它多,但只一会儿雪势变大,从野狗的虱子变成了野雁的羽毛,盖住他的头发、脊背、脚面,连同他手中锋利的石斧斧刃都挂上了一层白霜,他不禁打上一个寒战。

  向桑恩缴纳血税之时,代行者皆不得身着任何衣物,因人人自桑恩血中诞生时皆为赤裸;而寒神古卡是桑恩的嫡子,雪是古卡的使者,在新年到来之际降落人间,预示着来年的丰收。这是教义中所载,亦是大卜者时刻挂在嘴边的教诲。萨那森入教已近五年,尽管接受了桑恩的洗礼,但他仍对教义有诸多不解之处,但大卜者是血神在凡间的喉舌,血神自有其深意,他便不问缘由。

  萨那森搓了搓手掌,雪花在他的掌心中化成凉水,有些刺骨,他微微侧头,看着自己两边十几名族胞,人人披霜挂雪,木然地盯着前方。他们站在息雪宫脚下宽阔的大坪之中,围成一个半圆,而距离他们十几米开外,是庆祝新年、纵酒高歌的狂欢者们,既有贵族也有平民,还有不少武士与卫兵一起欢乐。他们呼喝起舞、拍手鼓噪,十几个巨大的火盆立在大坪的周围,雪在还未落进火盆之前便被喷涌而出的火舌吞没,火焰的高温炙烤着狂欢的人群,催出颗颗汗珠。有人经不起高温和醉意,涨红着脸跌倒在地,在一阵哄笑声中,被侍立在阴影之中的奴隶抬出宴会。

  尽管站在风雪之中,萨那森仍能听到息雪宫檐角下的风铃在大雪中震荡不休,声音清脆悦耳。息雪宫乳白色的宫墙如大山般横亘在他面前,他得抬起脖子直到发酸,才能勉强看清王宫的宫顶。大坪的深处、通往王宫正殿的黑铁大门前,大卜者已经走上祭台,一边起舞一边挥舞着手中森白的骨锥。他突然开始引吭高歌,刺耳的歌声扎进萨那森的耳朵,清脆的风铃声荡然无存:

  死亡如海、血海噬人;

  彼海之中、羁旅之人;

  吾欲有言、烦请倾听;

  吾等卑命,居于劣间;

  以血为凭,求脱凡尘

  ……

  随着大卜者的歌声越发高亢刺耳,所有狂饮之人都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齐声高呼:“以血为凭、立脱凡尘!!”,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金黄色的黍酒沿着他们的嘴角流淌下来。

  萨那森知道:缴纳血税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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