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坪中心就是缴纳血税的地穴,深不见底。在深穴的边缘正跪着十几名“税种”,萨那森走上前,正对着他跪下的那名税种是一个女人,她枯黄的头发早已经被大雪染成白色,裸露的脚背长满了冻疮,被铁链拴住的脚腕处皮肉已经腐烂,寒冷都掩盖不了腐肉的腥臭味。她跪在雪中,听到萨那森的脚步声后微微偏过头,棕色的眼珠和干裂的嘴唇倒映在萨那森的眼眸中。
“求求你……”女人轻念。
一瞬间,萨那森握住石斧的手在女人的声音中有些颤抖,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担任行税者三年,他仍然未能完全抛却卑贱的凡人之心,这是对桑恩的大不敬,他只望桑恩能原谅他一时的软弱。
“愿血神护佑你……”萨那森在心中默念。
大卜者尖叫。
萨那森举起自己手中的石斧,照着女人的面孔用力劈下,飞溅的血珠溅满他一身。
女人抽搐了一下便倒在地上,彻底失去动静,血从她身下缓缓流淌。萨那森踩在血泊之上,脚底传来一阵宜人的温热。他再次举起石斧对准女人的尸体,斩下她的头、手、脚。他没有擦拭身上粘稠的血污,而是捡起女人被切碎的尸块,一块接一块扔进面前的深穴中。做完这一切,萨那森与其他十几名行税者一起,双膝下跪,向着深穴低头叩拜:
“愿桑恩护佑我们!”
狂欢人群的边缘、火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中,有两道目光自始自终注视着一切。他们看着那个高大的格蕃人用斧头劈进女人的脸、看着女人流出的血染红洁白的雪地、看着那个格蕃人踩在血泊上剁下女人的头颅以及四肢,又捡起尸块抛洒进面前的深穴,深穴边的格蕃人皆是如此,大大小小的尸块落入深不见底的深穴,只留下被染成赤红的雪地。须臾间,血腥的杀戮便已宣告结束。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拿人做活祭。”
大风渐起,雪越下越大,来到大坪中狂欢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桶又一桶黍酒、一盆又一盆炙烤的肉食被一扫而空,但马上就有新的酒桶与餐盆被奴隶抬进来。全场人人欢呼起舞,酒香和肉香在风雪中弥漫,但仍掩盖不了夹杂其中的作呕血腥味。
亲眼观看如此血腥的活祭,一般人早已经趴在地上呕吐不止,但阴影中的男声似乎毫不在意。而阴影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女声:“……看来传言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从上到下都已经彻底疯了,向血神桑恩缴纳血税的恶习在云顶高原消失了数百年,没想到竟然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你不是说他是格蕃人传说的创世神吗?怎么像邪神一样?”男声响起。
“桑恩不是邪神,在格蕃人还未完全统一之前,他确实是云顶高原上所有格蕃部族一致推崇的创世神。格蕃人相信,是桑恩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世界,风、雪、雨、雷都是他的儿女。但他被自己的儿女所杀死,从他伤口流出的血淹没了大地,而人类从血海中诞生,桑恩又从人类的血中复活。在数百年前,所有格蕃人的部落每逢他们的历法新年,都会用奴隶或者俘虏缴纳他们所谓的‘给桑恩的血税’,以来感激桑恩的创造之恩并祈求他的护佑,‘血税’的习俗几乎与高原一样古老,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活祭。血税的缴纳将持续十一天,一直到新年结束,今天是第一天……好吧,他确实很像邪神。所以两百多年前洛法丁统一云顶高原、建立格蕃王朝之后,就将这些习俗连带着对桑恩的祭祀一起废除了。”
“……看样子他没有废除得太干净。”
“来之前就听说,这一代格蕃王快有八十岁了,在位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人已经半疯了。他眼见这几年格蕃王庭在帝国和联合王国的攻伐之下接连败退,国势消退,这才开始求助于桑恩……只是没想到,他们对桑恩的祭祀恢复得这么彻底,难怪这几年愿意和格蕃王朝做贸易的商队几乎绝迹。”
他们两个的谈话虽然有意压低声音,但周围人来人往,行刑的人已经放下石斧,人手一个巨大的木杯,在火盆边一人多高地酒桶里舀满黍酒,加入了狂欢的人群。人群全然不惧行刑人身上的血污,甚至纷纷用手将其身上的血污抹在自己的身上,以来沾染能够亲自取悦桑恩的荣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阴影中的这两个影子。
“所以有用吗?桑恩护佑了?”
“当然没用,你忘了吗?前不久格蕃与斯兰帝国在风暴岭才打完一仗,三万格蕃青狼骑几乎全军覆没,如果不是倚仗风暴岭的地势,估计盘羊团的旗子此刻都插在息雪宫的墙头了。今年缴纳血税,格蕃王面都没露,大概是怕了。”
惨叫响起,场中两名格蕃武士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争执,双方都拔出了自己腰间的短刀。死斗蓦然开始,也随即结束,几次刀锋交错,其中一名武士短刀轮圆,切进对手的腹部,将他整个肚皮都完全切开,内脏喷洒出来撒进雪地之中。但杀人者自己亦难逃一死:对手在被切开腹部的那一刹那,也将手中的短刀插进了他的颈骨。一个挣扎惨死,一个捂着不断喷血的脖子惨叫连连,随后也伏地断了气。死斗全程,周围的人群无一人上前阻止,看见两边同归于尽,甚至都在拍手叫好。很快,尸首被奴隶抬走,狂欢不曾中断。
片刻沉默后,阴影中的男声声音低沉:“对桑恩祭祀的恢复也才几年,怎么感觉格蕃人接受得如此彻底,他们也不觉得害怕?”
“王庭中不接受的人都已经在坑里了,至于王庭之外的人他们会害怕才奇怪了,看到他们喝的酒没有?”
“看到了,我还想偷一杯的,你让我别喝。”
“那酒里加了疖子草,说不定还有乌头蘑菇,也许还有炽心果。前两种草药,联合王国有不少医师用于给伤患止痛,而帝国的刑讯官……则拿它们来制作吐真剂。而炽心果就不用我说了吧?即便是王国的医师拿来做药引都只敢取它的果皮,而格蕃人用它来酿酒连果核都没丢,他们称呼这种酒为‘桑恩的唾液’。这种酒喝多了,你就算当着他们的面剁掉他们的手指头,他们估计都会无动于衷,而格蕃人自恢复桑恩的祭祀之后,新年庆典十一天,家家户户都痛饮这种酒,你看他们把血擦在自己身上的那模样!那商队老板说得没错,整个格蕃王朝已经疯了。”
“随他们吧,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动手?”
女声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是现在了,我的哥哥,‘障目’的效果还能持续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记得。”
“三百息,我会在三百息之内拿到手环,得手后,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
男人的声音突然有些犹豫:“伊缀尔,你……”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如果我的‘时间’突然到了,我会立刻想办法给你传来动静,到时候你再来救我,我就在王宫的第四层,好吗?”男声话未出口,便被伊缀尔柔声打断。
“……好,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火光冲天,狂欢的人群纵声大笑,大雪徐徐落下,始终没有将要停止的征兆,而一个男人的身形自火光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就像是一片雪突然落在掌间,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那是一个颇为年轻的男人,身着皮甲,背负一把带鞘长剑。他一头黑色的短发,深灰色的眸子穿透周遭缭乱的光影,直刺前方。
伊缀尔说得没错,奥法“障目”的效果还在持续……男人心想。伊缀尔向他说过奥法“障目”的效果,它并不能让他隐形,却能让每一个视线注意到他的人的认知出现短暂的混沌,忽略他的存在。只要他不做出特别的举动,周围的格蕃人便不会意识到,此时此刻在这种场合,出现一个没有身戴镣铐的斯兰人,是一个多么突兀的场景。但它的效果并不长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男人的余光注意到,从他显形开始,已经有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迷惑地望向他。
是的,尽可能看向我。男人一步一步在雪地里向前,凡是他经过的地方,狂欢的声音逐渐停歇,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铁盆中的木炭在大火中迸裂,无数细小的火星自裂缝中滕旋,大雪仍然在下,只显身一会儿的功夫,男人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层白霜,不仅如此,他的余光注意到,越来越多混在人群里的格蕃武士,手已经情不禁地摸向自己腰间的武器,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但他毫不在乎,只是径直走到先前斩断那可怜女人手脚、满身血污的格蕃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得伊缀尔说,他们被叫做行税者?男人看着那格蕃人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一道亮光从那格蕃人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敌袭!!”格蕃人大吼。
已经迟了。
男人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刃没入那名格蕃人的身体,毫无任何阻滞便将他一分两半,剑身没有沾上一点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