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利的斧尖带着厉风,在伊伦的视野中陡然放大。贡巴措以斧作矛,向着他的脸直刺过来。尽管他歪头避开,但斧头挟带的劲风仍然划破了他的耳朵,令他血流如注。不论刀斧,每一项的技艺都十分精湛,力量与速度兼备,这真是八十二岁的人?伊伦抬手抹掉脸上的鲜血。
伊伦不知道的是,贡巴措心中的震撼也绝对不亚于他。在贡巴措眼里,伊伦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但武艺却毫不亚于他,出手干净利落,并且经验十分丰富,他几次想要寻求破绽,都被伊伦一一闪过。就在刚才,他本想在斧头直刺的同时,右手的弯刀砍向伊伦的左肩,将他一刀两半。但不曾想,伊伦速度奇快,在闪过突刺的同时,手里的长剑突然从右手换去左手,也向着他猛刺过来,好歹他见机得快,收住刀势,才避免了手臂被一剑扎穿的命运,但饶是如此,剑尖仍然刺中了他,手臂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七十息。
“……但计划永远只是计划,如果收到消息的是青狼骑,那么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了。风暴岭一役,青狼骑伤亡惨重,但并没有损伤殆尽,至少还有两千青狼骑驻扎在拉摩尔城的东边。普通军队需要六百息,但是如果是青狼骑,最多只需要……二百息。”
五十息。
机会。随着对决持续,伊伦感到本是迅如风雷的斧势与刀势,速度开始减退,就连自剑刃每一次碰撞传来的力量,也远不如最初那样强大。“老熊”毕竟已是老熊,在连续不断的猛攻之下,已经显露疲态。伊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长剑的劲力增上几分,立刻在“老熊”的身上划出几道狰狞的伤口,其他的冷熊武士一时耸动,如果不是为了尊重老武士与人决斗的荣誉,估计早就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但受伤之后,贡巴措冷哼一声,不论伊伦如何出招,刀斧都以大开大阖的挥砍应对。
这样的大力挥砍,伊伦想要伤他自然是难上加难,但他自己的杀伤也十分有限,还会加快他精力的消耗。但老武士却毫不在意,反而将手中的刀与斧挥得更紧。聪明,伊伦心想。老熊心里明白,伊伦也明白:贡巴措不需要战胜他,只需要拖住他。这里是拉摩尔城,是整个格蕃王庭的都城。纵使格蕃王庭国势再怎么衰弱、军队在战场上再不成器,但对付一个人却仍然绰绰有余。
更何况,还有青狼骑。
三十息。
“所以,算上你在息雪宫前动手、我去藏宝房取宝、青狼骑过来支援的时间,我们的时间至多只有……三百息。三百息内,我们必须将手环得手再从息雪宫前撤退,否则被青狼骑围住,一切就全完了。伊伦,你要做的就是帮我拖住冷熊队,等我的提示一到,马上从息雪宫前逃出来,记住了吗?”
十息。
一阵尖锐的呼哨声划破雪夜,重甲声与马蹄声沿着雪地轰然而至。周围人顿时一阵欢呼,就连伤痕累累的老武士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伊伦抬眼眺望,在息雪宫前大道的尽头,已经可以看清数十名骑兵身上盔甲的冷光。
青狼骑即将赶到。
伊伦,记住,是三百息。伊缀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三息!
还没好吗,伊缀尔?伊伦在心中默念。
轰隆!
一声巨响,息雪宫第四层正对着南方的宫墙垮塌出一个大洞,空洞中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在黑夜之中尤为扎眼。本是洁白无暇的墙面变得焦黑一片,空洞周围的墙体不断开裂,不停有细小的碎石向下掉落。
“血操的!你们竟敢……”贡巴措狂吼。
尽管老武士的分神不过一刹那,但对伊伦来说已经足够,剑锋一挥,老武士的右手被一剑斩断;他的下一句咒骂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伊伦一脚踹在胸口,蹬倒在地,而伊伦自己则借势向后一跃,一剑杀死身后两名包围的冷熊武士,撕开包围,向大坪外急冲而去。
变故突生,包围的冷熊武士一半冲去查看贡巴措的伤势,另一半刚要追击他就被老武士的咒骂喝住——“血操的,快他妈去王宫!!”——场中还有几个喝酒喝疯的普通卫士想要阻拦,又怎么是他的对手,全部都被他一剑两断,而大坪的出口就在前方。
伊伦突然一个踉跄——一支利箭从黑夜中袭来,正中他的左肩。他抬起头,四十步开外,一队全身铁甲、头戴狼盔的骑兵向他急速奔来。
青狼骑已到。
伊伦冷哼一声,长剑一挥,左肩上箭身的箭杆立刻折断。他将剑身伸进大坪出口火盆的盆底,大喝一声,一人多高的火盆挟着盆中熊熊燃烧的火炭甩向正前方的骑兵队,火盆正中当先的两名骑兵,引得惨叫连连,剧烈的火焰散落在雪地青狼骑的前方,使得他们座下的马匹纷纷受惊,嘶叫提立。眼见青狼骑的攻势停滞,伊伦却不退反进,向着骑兵队正面冲去,右手投出他捡拾的贡巴措的弯刀。
青狼骑人人皆身披重甲,但冷铁打造的弯刀破甲如同撕纸,弯刀正中一名骑兵的胸口,他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落下。就在他落下的同时,伊伦跳上马背,猛地扯紧缰绳,右手挥剑,正面冲进骑兵队,挑落两边的几名骑手,扬长而去。青狼骑没料到他竟然会正面冲击,一瞬间被他冲乱了队型,竟然没有拦下,但转眼他们便反应过来,纷纷掉转马头,向伊伦急追。
伊伦不断挥击着缰绳,沿着大道纵马疾驰,大道上空无一人,雪花在马蹄下狠狠破散,露出下面道路灰色的石砖。身后青狼骑穷追不舍,不断向着他还有胯下的马射出利箭。瞄准马身的箭矢都被伊伦用剑挑落,他自己后背中了两箭,右腿中了一箭。骑在马背上的每一次晃动,他都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距离出城已经不远。临近一个街口时,一个小女孩突然从街边跑出来。女孩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头发上落满灰尘,衣服上还隐约有些血迹,她碧绿色的瞳孔犹如翡翠,在漆黑的雪夜中流淌着奇异的光芒。
“伊伦!”她向着他高呼。
“伊缀尔,上来!”伊伦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握紧缰绳,在即将掠过伊缀尔的一刹那猛地俯身,一手抓住伊缀尔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提起来放在马背上。
“到手了吗?”伊伦问。
“到手了……你受伤了??”
“不要紧,快走!”
他说是不要紧,但早已头晕眼花,嘴里还泛起恶心的甜腥味,但令人诧异的事发生了:伊缀尔收起自己手上的红色手环,口中一边轻念一边用手抚过伊伦的伤口,她手掌抚过的地方,伊伦的伤口荡然无存。跟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种子,撒向身后的雪地。
“Millenium!!”伊缀尔眼中绿光闪烁。
十几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积雪在树冠上轰然四散。每一棵树都似是生长了数百年之久,树与树间的树根纠缠翻涌,将路上的石板掀得支离破碎,完完全全挡住了整条大路。疾驰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住缰绳,纷纷撞在大树身上人仰马翻。
伊伦两腿用力一夹,催使着胯下的马匹,向前急冲进城外的荒原。
他们两人一马沿着城外凛冽的流冰河一路向南疾驰,无月无星,荒野无边,伊伦耳边只能听到水声与浮冰的碰撞声,四周都是漆黑一片。过了很久,天空开始变得灰蒙蒙,远处的天际线隐约有了一些透蓝色,灰色的轻纱笼罩雪原,阿荻娜之泪在天际线的边缘闪耀,那是一颗闪烁着幽蓝色光亮的明星,只在黎明时出现。传说星辰女神阿荻娜爱上了白鸟之神埃隆,但埃隆在黎明时分坠入凡间变成了必死的凡人,为了悼念逝去的恋人,阿荻娜在苍穹中留下眼泪,化作一颗明星,昭示着黎明将至。
“够了伊伦,一时半会儿他们追不上来,在前面休息一下。”伊缀尔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伊伦勒住缰绳,在紧邻河边的卵石滩上稍事休息。伊伦在雪地里捡拾枯枝,马匹缓缓踱步,低头啜饮河中的冰水,“阿荻娜之泪”在透蓝色的天空中闪烁。伊缀尔则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比照着方向。片刻,伊伦已经将火生燃,小小的火堆中,火焰将枯枝烧得劈啪作响。
“伊伦…”伊缀尔突然轻唤一声。
“嗯?”
伊伦回头,伊缀尔站足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衣物和地图散落在雪地上。伊伦刚走上前,一只稚嫩的小手从衣堆中颤颤悠悠伸出,一个婴儿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翠绿色的瞳孔盯着伊伦。
沉默了一会儿,伊伦叹了口气,用衣服将婴儿紧紧裹住揣在怀里,熄灭火堆,纵马向着东方金黄色的朝霞疾驰而去。
第3章 王国南行(1)
“姓名?”
“……桑德兰亚伦。”
伊缀尔头微微低垂,不动声色地将头上的兜帽慢慢拉低,确保卫兵的视线不会越过她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看到她眼睛中翠绿色的光。虽然她怀疑对方未必就了解翠绿色的眼眸意味着什么,但凡事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