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楣挨着她坐下,伸手整了整她鬓边的珠花,道:“怕你不高兴,来陪你说说话。”
梦真笑道:“我没有不高兴,天这么好,我们去莫愁湖游游罢。”
夫妻俩携手来到莫愁湖,小厮早已雇下船,上了船,荡至湖心,迎面来了一只小船,姚寡妇坐在船头饮酒。
停船相见,姚寡妇笑道:“陶老爷要卸任行首之职,妹妹知不知道?”
陶老爷年老体弱,久不问事,早该请辞了。
梦真点头说知道,姚寡妇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妹妹是酒行翘楚,难道不想争一争?”
做行首名利双收,梦真本来是想争的,但行首与知县打交道多,自从祝元卿来了,她便不想争了。
“上回我说要供奉女酒仙,他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倒像我要掀他们的祖坟。我要做行首,他们更不能答应了。”
姚寡妇道:“只要知县相公答应,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金玉楣道:“就是,祝大人喜欢你的酒,何不试一试呢?”
梦真摆手道:“他若不答应,我自讨没趣,他若答应,我又欠他人情,还是算了罢。”
姚寡妇有些失望,道:“我还指望妹妹当上行首,跟着沾光呢。”
陶老爷穿着簇新的秋香夹软纱道袍,稀疏的头发用帽子盖着,佝偻着身子,走进县衙后堂,闻得一股酒香,是梁家酒肆的酒。
祝元卿坐在椅上,陶老爷行礼,道:“小人承蒙历任太爷与同行抬爱,忝为行首已有三十载,夙兴夜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有负太爷所托。然岁月不饶人,近来小人深感年迈体衰,精神大不如前。思虑再三,斗胆恳请太爷恩准小人卸下行首之职,让位于年富力强之贤能。”
祝元卿打量着他,道:“本官初来乍到,于县中事务多赖尔等耆老扶持。行首一职,关系市肆繁荣,官课稳妥,老行首三十载兢兢业业,经验丰赡,正是朝廷与地方倚重之时,何以骤然言退?”
陶老爷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透着疲惫与诚恳:“太爷抬爱,小人感激涕零。正是深知行首责任重大,小人才不敢逞强。太爷新莅本县,如旭日东升,正需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人辅佐,方能使我县酒业更加兴隆,确保课税无忧。”
祝元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老行首思虑周详,一心为公,本官感佩。既如此,这贤能之人,老行首心中可有考量?”
陶老爷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呈上。
祝元卿接过来扫了一眼,蹙眉道:“梁小姐乃酒行奇才,这名单上为何没有她?”
第22章 微雨燕双飞(六)
梁梦真再怎么能干,也是个女子,酒行没有女子做行首的先例。这话涌到嘴边,陶老爷咽了下去。有没有先例不重要,知县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忙赔笑道:“太爷慧眼如炬,梁小姐酿酒的技艺确是我行中翘楚,无人能出其右。只是……”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道:“只是亘古以来,行首皆为男子,小人一时拘泥于旧例,思虑不周,还请太爷恕罪。”
祝元卿面色稍霁,道:“依老行首看,若由梁小姐破此先例,行内可能安稳?”
陶老爷微微挺起胸脯,道:“太爷放心!小人虽老朽,在行内尚有几分薄面。梁小姐之才,大家有目共睹。届时再由小人从旁劝说,陈明太爷提携英才,振兴行业之深意,必能使众人心服,平稳交接,绝不敢生出任何乱子,烦扰太爷清听。”
祝元卿满意地一笑,道:“有劳老行首了。”
那份无用的名单被风吹落在地,松烟捡起来,投进纸簏。刘老爷是陶老爷的连襟,排在名单第一个,此时他正坐在陶家等消息。
陶老爷回到家,刘老爷迎上去,问道:“说定了么?”
陶老爷一脸晦气地摆手,道:“别提了,这位爷不知被梁梦真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心要扶持她做行首。”
“梁梦真?”刘老爷呆了呆,道:“她是个娘儿们啊!”
陶老爷道:“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见过女人做行首。太爷怕她不能服众,还叫我帮着弹压场面,务必让她坐稳这个位置。”
“荒唐,太荒唐了!”刘老爷气得直跺脚,一身肥肉乱颤。
陶老爷在太师椅上重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阴沉着脸道:“这位县尊年纪虽轻,手腕却厉害得很。话里话外透着非要梁梦真不可的意思,我若执意举荐你,只怕连这三十年的老脸都要折进去。”
刘老爷扯住他的袖子,像个哭闹的胖孩子,道:“姐夫!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陶老爷袖子一甩,道:“太爷连名单看都没细看,直接问为何没有梁梦真!你让我怎么开口?难道要当面驳了父母官的脸面?”
喘了口气,他接着道:“我劝你趁早熄了这份心。非但如此,明日你我还得亲自去梁家道贺,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支持。这位县尊不同以往,既要破例提拔女子,就必定会全力给她撑腰。此时谁跳出来作对,就是往刀口上撞!”
话说到这里,刘老爷也无计可施了,颓然坐倒,喃喃咒骂:“姓梁的小娼妇,必然是使了狐媚手段。”
是夜,梦真躺在床上,想着行首的事,心有不甘。她酿酒的技艺在同行中一骑绝尘,生意也是最好的,行首合该是她的。为了避嫌,放弃这份殊荣,这份暴利,值得么?
当然不值得。但她真的怕见祝元卿,他在引诱她滑向深渊。
睡梦中的金玉楣把脸埋在她颈间,轻轻地呼吸着。她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次日,陶老爷领着一众同行到梁家酒肆道喜,梦真吃惊地望着一张张笑脸,旋即笑得比谁都灿烂。
人啊,总有一些想要不敢要的东西,在被推了一把,得到之后才知道那些顾虑都是虚的,只有喜悦是实打实的。
这时,你会由衷地感激那个推你的人,无论他怀着怎样的目的。
打发了众人,梦真带着十坛好酒,去向祝元卿道谢。祝元卿刚吃过午饭,在花园里散步。梦真走过来,穿着杏红暗花罗衫,白绉纱裙子,脚上却是一双宝蓝色的缎子鞋。
她含笑道个万福:“多谢大人栽培,这般天大的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些许自酿薄酒,聊表寸心,万望大人笑纳。日后行中事务,还需大人时时耳提面命。”
祝元卿教她如何立威,如何笼络人心。官场中人,这方面自然远比梦真有经验。梦真听得认真,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像金色的水,在她身上流动,暗花牡丹若隐若现。
祝元卿忽道:“你这双鞋不如那双红的虎头鞋好看。”
话题从权术跳跃到鞋,梦真一愣,低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他不该对她的鞋上心,但是她能说什么呢?气氛变得微妙,她感觉到危险,便要告辞。
祝元卿也不留她,倒像是她多心了。
金玉楣与伍简坐在店里说话,见梦真来了,金玉楣站起身,拱手笑道:“恭喜梁行首!我就说祝状元是好官,这酒行里谁最有本事,他心里明镜似的。今晚早点关门,大伙儿好好庆贺一番!”
梦真欣然答应,当晚闹到四更天才散。次日,梦真在酒仙祠安排筵席,请众酒商宴会。刘老爷等人虽然不待见她和这座酒仙祠,碍于知县的面子,不得不来。
席上的酒是梁家酒肆卖得最好的雪醅酒,梦真公开了秘方,众人大喜。觥筹交错间,祠外一阵喧哗,有人报道:“知县大人到!”
整个酒仙祠瞬间鸦雀无声,只见祝元卿身着靛蓝便袍,未带仪仗,只由两个亲随陪着,步履从容地迈入祠内,仿佛只是信步而来。
众人慌忙离席行礼,他虚抬一下手:“本官听闻今日行会在此欢聚,特来讨一杯酒喝,不必拘礼。”说罢,径直走向主位。
梦真知道他是来为自己撑场面,好不是滋味,又因为金玉楣在身边,分外紧张。金玉楣一团欢喜,举着酒杯去敬祝元卿。两人有说有笑,梦真心惊肉跳,一面还分出神来与同行们周旋。
金玉楣看她的目光是自豪且仰慕的,如同柔顺的妻子看着出色的丈夫。他和梦真的角色有些错位,而梦真呢,祝元卿猜她乐在其中。
谁不喜欢做丈夫呢?这让祝元卿为难了,他可以给她名利,但他不可能像金玉楣这样看她。对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来说,平等地去看待一个女人,已经很难了。
事实上,他也没有平等地看她,她是弱小的,易折的,就像她拒绝他时说的,他只消一句话便能教她万劫不复。他们之所以在对峙,仅仅是因为他放不下面子。
梦真也敬了他一杯,他笑道:“你把秘方公开,不怕他们抢你的生意?”
梦真道:“这点肚量没有,怎么做行首呢?”
金玉楣噙着笑,低声道:“就算有秘方,他们也酿不出一样的酒,真正的秘方是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