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黄的土墙,歪斜的桌子,桌脚下垫着石块,桌上放着两个豁口的粗陶碗。破洞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喜鹊登梅,粉白的喜鹊,没有喜气,反倒透着森森的死气。
金玉楣想起牢房,与这里很像,他待了三个月,已是苦不堪言,卫轻红却要待一辈子。
多么绝望的人生。
大夫来了,看过脉,说是饿的,进些食便好了。小厮去药铺买了一罐蜂蜜,又买了些熟食,回来烧了水,兑上蜂蜜,喂卫轻红喝下。
卫轻红悠悠醒转,见金玉楣还在,眼睛一亮,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呜呜哭了。
金玉楣伸手轻抚她的发,好像摸到了牢房中的自己,叹息道:“你还年轻,日子会好的。别哭了,起来吃些东西。”
卫轻红向他怀中一滚,不管不顾,放声大哭。金玉楣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临走时,他留下十两银子,卫轻红送到门口,依依不舍道:“你还会来么?”
金玉楣不答,在她黏人的目光中远去。
梦真当晚留在娘家,金玉楣回到家,见她没有回来,松了口气。他开始怀疑自己中了圈套,卫轻红是个骗子。次日叫小厮去查,卫轻红的丈夫叫石亮,在绣花巷住了二十多年,日逐趁赌,偷鸡盗狗,街坊没一个不嫌,没一个不骂。
卫轻红父母双亡,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她不是骗子,她是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穷苦女子。
晚上见了梦真,金玉楣未免有些愧色。梦真累了一天,坐在镜前卸妆,差点睡着,哪有精神去观察他的脸色。金玉楣为她斟酒,她吃了几杯,便上床睡了。
卫轻红打听到金玉楣是个大大的财主,便收买了卖花翠的孔嫂,替她拉纤。金玉楣本就有意,哪禁得住孔嫂花言巧语,就在白鹭客店赁下了一间房,与卫轻红幽会。
卫轻红换了一身好衣裳,进门摘下帷帽,笑道:“你家那么多房子,为什么选在这里?”
金玉楣道:“我家的房子里都是内子的耳目,被她知道,可就麻烦了。”
卫轻红是想长久跟着他的,见他没这个打算,也不气馁,宽衣上床,放出迷人声态,颠鸾倒凤,百媚千娇。
两人事情做得机密,还是有一点风声传到了梦真耳中。梦真不以为意,金玉楣是个浪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外面有女人,甚至纳妾是迟早的事。
她从未幻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榴枝总是鼓动她去捉奸,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五月初五是龙江船帮老帮主傅海潮六十大寿,傅家定了五百五十坛酒,上等秋露白五十坛,中等金陵春三百坛,寻常烧刀子二百坛。梦真分了一半给姚寡妇,还是忙得团团转。
刘老爷见她自从当了行首,生意一发好了,妒火中烧,两眼发红。
这日,刘老爷到白鹭客店来见一个客人,正坐在亭子里说话,一个妇人穿着玉色绫窄袖袄,雪青绸裙,戴着帷帽,妖妖娆娆地走到一丛芍药边,掐了一朵,掀起轻纱,戴在鬓边。
刘老爷一见她容貌,八万四千个毛孔都酥了,忙问伙计:“那妇人是谁?”
伙计暧昧地一笑,道:“她是石二的媳妇,金公子的相好。”
刘老爷转着眼珠,计上心来。
妇人进屋不久,金玉楣果然来了。刘老爷给了伙计一把钱,道:“你去把石二的邻居,金玉楣的邻居,多多地叫几个过来,我有好处给他们。”
伙计领命而去,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来了十几个邻居。刘老爷率领众人,一脚踹开房门。金玉楣与卫轻红坐在榻上,吓了一跳,站起身,望着众人,又惊又怒。
金玉楣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有道是捉奸在床,刘老爷见他二人不在床上,衣着完整,略感失望,高声道:“金玉楣,你与有夫之妇通奸,证据确凿,跟我去见官!”
众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扭住他们,押往县衙,轰动了一条街的人。
祝元卿受了些风寒,昏昏沉沉地坐在房中批阅文书,松烟兴冲冲地跑进来,道:“爷,金公子又惹上大麻烦了!他被刘老爷当奸夫给拿了!就在白鹭客店,好些人都亲眼瞧见。刘老爷正押着他和那妇人往这儿来呢!”
第24章 贪花又生祸(二)
祝元卿并没有幸灾乐祸,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让他们先等着,派人去知会梁小姐。”
安童已经跑到梁家酒肆,把刘老爷捉奸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梦真。
“奶奶,爷固然有错,毕竟与您是一体的,您不能不管他啊!”安童抹着眼泪,道:“该死的刘安炳,生意做不过奶奶,便拿爷出气,爷又不曾睡他老婆。”
梦真不耐烦道:“行了,你这双眼睛是白长的?看不见刘安炳在那里?还是你嘴巴被针缝了,看见了说不出口?”
安童忙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道:“小的该死。”
梦真道:“你去做一件事,做好了,我不罚你,做不好,打断你的狗腿!”
安童记下她的吩咐,出门去了。一个衙役进来,说了金玉楣的事。梦真道:“我正要去见祝大人。”便跟着衙役来到县衙。
祝元卿刚才还撑着病体批阅文书,这会子虚弱地坐在床上喝药,仿佛传个话的工夫,病就重了。梦真走到床前道个万福,他睐她一眼,笑道:“尊夫真是不省心。”
梦真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本是民不举官不究的,还望大人从轻发落。”
祝元卿喝光碗里的药,眉头紧拧,说了声好苦。梦真向盘里拿了一个梨,一边削皮,一边道:“卫氏的丈夫是个好赌的无赖小人,欠下一屁股债,丢下卫氏跑了。债主逼卫氏卖身还债,是拙夫救了她。”
祝元卿道:“救人未必要救到床上,你也救过他,他该对你一心一意。”
梦真笑着把梨递给他,道:“他年轻俊俏有钱,要他一心一意,太难了。”
“你倒是大度。”祝元卿瞅着那水淋淋的梨,道:“你不切,我怎么吃?”
狗官,还矫情上了。梦真转身翻了个白眼,把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给他,道:“我已派人去劝石亮写休书,他多半会答应的。只要他休了卫氏,便不算有夫奸,且卫氏与拙夫共处一室,并未衣衫不整,要说和奸,也证据不足。大人稍加惩戒,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倒是刘安炳聚众闹事,不能轻饶。”
祝元卿乜斜着眼,道:“你这么有主意,不如你去升堂,把那些与你作对的都抓起来,狠狠地打。”
梦真笑眯眯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祝元卿冷哼道:“你想得美。”吃了两块梨,又道:“你想没想过,尊夫为何麻烦不断?”
“他一个富贵闲人,风流性格,容易招惹麻烦。”
祝元卿摇了摇头,梦真道:“大人有何高见?”
祝元卿的高见是金玉楣坏了他的夙世姻缘,从而惹祸招灾,只要金玉楣与梦真和离,便无事了。这话他不能说,得靠梦真自己去悟。
梦真最烦猜人心思了,见他不说,扭过头去抓了把瓜子,自顾自地嗑起来。
狗官,爱说不说。
祝元卿见她这般不长进,倒也无可奈何。
男女之事,官府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卫氏私通金玉楣,虽然有伤风化,但既不是强奸,也不是乱伦。祝元卿无意严惩,乐得卖梦真面子。磨磨蹭蹭,等安童把石亮买通了,才叫人带石亮来,升堂审理。
石亮,卫轻红,金玉楣,刘安炳一齐跪在堂下。石亮得了二百两银子,沾沾自喜。卫轻红满面羞惭,低着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金玉楣懊恼不已,刘安炳斗志昂扬。
祝元卿一拍惊堂木,道:“本案缘由,本官已了然于胸。金玉楣,你与有夫之妇卫氏共处一室,瓜田李下,不知避嫌,以致物议沸腾,惹出这场官司,你可知罪?”
金玉楣道:“小人知错。”
刘安炳听这话头不对,道:“太爷,他们不是不知避嫌,是通奸,通奸啊!”
祝元卿道:“本朝律法讲求实证。刘安炳,尔等闯入之时,可曾亲眼目睹二人行苟且之事?”
“这……虽未亲眼所见,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岂能无事?”
“律法之事,岂能凭揣度而定?尔等所见,仅是二人同室而坐,此为事实。然通奸之罪,需有确凿实证,今证据不足,此节难以认定。”
刘安炳气急,指着卫轻红,对石亮道:“她是你媳妇,她偷没偷汉子,你不知道?”
石亮拿出休书,道:“太爷,小人已将卫氏休弃。她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卫轻红巴不得与他一刀两断,闻言又惊又喜,夺过他手中的休书看。
金玉楣也是一惊,心想:定是梦真利诱石亮休妻,帮我脱罪。我这样对不起她,她还为我着想,我真是该死。
卫轻红既非有夫之妇,这状更难告了。刘安炳瞪着石亮,道:“他睡了你媳妇,你要是个男人,就该与他拼个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