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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28)

  梦真把脸埋在臂弯里,想得清清楚楚,道:“你洗罢。”

  祝元卿望着她,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这日一早,梦真坐堂,紧张得要命。好在来告状的人寥寥无几,所告之事比如田土纠纷,聚众斗殴,都是祝元卿教过的。衙役高喊威武,原告被告跪在堂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梦真这才有了做官的感觉,尝到了权力的真味。

  酒行行首,金家主母也是有权力的,但与知县的权力不能比,后者来自天子,是这个国家政体的一部分,严肃正宗。

  她在上面把惊堂木拍得山响,祝元卿在门口提心吊胆,生怕她闹笑话,丢了自己的脸。看了一会,没什么不对,他才往酒肆走。

  一辆车迎面而来,车辕上坐着两人,左边的正是伍简。他和右边的车夫说笑着,没有看见祝元卿。祝元卿闪身进了小巷,走至酒肆,对榴枝道:“江宁县庞盐商的爹没了,你拿些东西去吊丧。”

  庞盐商是梁家酒肆的大主顾,他父亲七十岁了,卧病在床,随时会死。因此榴枝不疑有他,备齐了东西,便去了。

  祝元卿回到梁家,见伍简和梁幽燕坐在厅上吃茶,笑道:“你们回来了,路上顺利么?”

  伍简道:“去的时候顺风,三日便到了,回来走了七日。浒墅关的船排了老长一溜儿,那些胥吏慢腾腾的,急死人。”

  浒墅关是苏州的钞关,去嘉兴是要经过苏州的。

  祝元卿又问他们在嘉兴哪里看的龙舟,天气如何,夺魁的是哪条龙舟,语气轻快。伍简对答如流,梁幽燕打开箱子,取出一匹嘉兴产的濮绸,说要给梦真做衫子。

  祝元卿道:“南京出了一桩大新闻,你们知道么?”

  伍简道:“我在码头听人说了,穆长春和幽冥六使被乐鹤龄杀了。这厮还算有点血性,不知他接下来要杀谁。”

  祝元卿道:“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要杀的人也警惕了,他还敢动手么?”

  伍简打开烟袋,挖了一锅旱烟,道:“孩子,那可是血海深仇,只要他是个人,就一定会动手。”

  祝元卿拿起纸媒,帮他点烟,道:“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

  伍简吮着烟嘴笑了,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梁幽燕打开一坛酒,倒了一碗给祝元卿,道:“这是我们在嘉兴买的,别人都说好,我吃着毕竟不如你酿的,你尝尝怎么样?”

  祝元卿吃了半碗,道:“好酒,多少钱买的?”

  梁幽燕道:“贵倒不贵,二百文一坛。”

  中午摆了一桌酒席,吃过了,梁幽燕回房歇着,祝元卿和伍简对饮。伍简也算好酒量,十几碗酒下肚,只是微醺。他说起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祝元卿听了半日,道:“前日我去翠隐观,见画壁上的公主与仇人之子灵魂互换,倒也有趣。”

  伍简乜斜着眼,道:“那地方偏僻荒凉,你去做什么?”

  “我听祝大人说观中的画壁是仙人手笔,奥妙无穷,便想去看看。”

  “祝大人?”伍简眼珠一转,笑道:“你那丈夫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祝大人也未必可靠,你别被他骗了。”

  祝元卿不想与他讨论自己是否可靠,道:“您说那画壁与紫玉斝有关么?”

  伍简又喝了一碗酒,道:“翠隐观的观主灵虚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他参透了画壁中的玄机,造出了紫玉斝。”

  灵虚子一百二十岁那年,对一少女动了凡心。少女是不会喜欢老头子的,即便这个老头子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他毕竟太老了。

  于是灵虚子用紫玉斝与一少年换魂,娶了少女。婚后如鱼似水,灵虚子得意忘形,一日酒醉,告诉妻子真相。

  “你猜他妻子作何反应?”

  “感动落泪?”

  伍简笑了,道:“她勃然大怒,骂灵虚子卑鄙无耻,不愿再见到他。灵虚子心灰意冷,与那少年换了回来,不久仙逝了。正是窥大道易,破情关难啊。”

  他似乎对破情关难深有感触,眼帘低垂,连喝三碗,有些醉了。

  祝元卿扶他回房,放在床上,轻声道:“您是乐鹤龄么?”

  伍简笑着抬手,摸他的头发,道:“傻孩子,我若是乐鹤龄,便没有你了。”

  “那您是谁?”

  “我是你爹。”伍简说完,闭上眼睡了。

  第29章 炎炎夏日长(五)

  榴枝到了庞盐商家,见门上没有丧牌孝帘,心知中计,急忙往回赶。比及日落西山,回到上元县,她想道:祝大人诡计多端,我回去也斗不过他。便叫车夫去县衙。

  梦真在书房里看祝元卿批阅的文书,有不懂的地方,松烟解与她听。知县的公务大多是琐碎重复,有例可循的,只需依样画葫芦,不难。真正的难题很少,留给祝元卿做。

  榴枝进来,看了松烟一眼,梦真让松烟出去,榴枝凑到她耳边,道:“小姐,不好了,早上祝大人骗我去江宁县庞盐商家吊丧,想必是老爷夫人回来了。”

  梦真心一沉,眯起眼冷笑,道:“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榴枝走回梁家,见祝元卿拿着本书,坐在厅门口吹风,明明是他使诈,她反倒心虚。

  祝元卿向她望过来,道:“去过衙门了?”

  榴枝低着头,走上前,道:“小姐什么都交给您了,您还怀疑她的父母,真叫人寒心。”

  祝元卿道:“公是公,私是私,我不能因为与她的交情就放弃真相。”

  榴枝把嘴一撇,嘀咕道:“难怪小姐不肯嫁给你。”

  祝元卿拧起眉头,目光如刀,吓得榴枝后退一步,道:“待会小姐来了,您好歹服个软,闹翻了,谁也讨不着便宜。”

  梦真翻墙进来,捡起一块石子,打在祝元卿身上。祝元卿扭头看见她,跟着她进屋。

  梦真坐在椅上,双臂抱胸,冷着脸道:“你问出什么了?”

  祝元卿笑道:“没什么,你别担心。”

  梦真盯着他,乌黑的眼珠映着灯光,泛起一层水意。祝元卿暗道不好,就见她一吸鼻子,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在用他的身体哭,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哭的样子,窝窝囊囊的,没一点刚性!

  祝元卿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这时头皮发麻,手足无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只想制止她,疾言厉色道:“不许哭!”

  梦真哭得更厉害,满脸都是眼泪鼻涕,祝元卿饱受折磨。

  梦真指他道:“我为了你起早贪黑,读书写字,终身名节都毁了。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陷害我父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祝元卿心一软,拿出手帕,替她擦着,缓和了语气道:“我是想查清真相,就算穆长春和幽冥六使罪有应得,曹逊和孟氏的死也得有个交代。”

  梦真拍开他的手,道:“你别查了,就当是我杀的,拿我去抵命罢,横竖我活着也没意思!”说罢,踩上凳子,解下腰间的汗巾,便要上吊。

  祝元卿头疼无比,按住突突直跳的额筋,道:“你不是那种会寻死的人,别闹了,下来罢。”

  梦真把头伸进圈套里,垂着眼看他,道:“我爹不是凶手,你要怎样才相信?”

  祝元卿迟疑道:“如果令尊拿不出紫玉斝,欧阳嵘说他不是乐鹤龄,我便相信他是无辜的。”

  欧阳嵘见过乐鹤龄,若他说伍简不是乐鹤龄,要么真不是,要么乐鹤龄用紫玉斝换了魂。

  梦真是伍简夫妇唯一的孩子,他们绝不会让她冒险,若有紫玉斝,一定会拿出来。拿不出来,便是没有,可以排除伍简是换魂后的乐鹤龄。

  如果伍简不是乐鹤龄,祝元卿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杀人的动机,那他大概是无辜的。

  梦真想了想,道:“好。”

  祝元卿转身舀了一盆水,给她洗脸,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跟金玉楣也这样?”

  梦真下了凳子,系着汗巾,道:“他最听我的话,从不惹我生气。”

  祝元卿想说他和卫轻红偷情,也是听你的话?又恐她没意思,住口一笑。

  伍简去邻居家送土仪了,等他回来,榴枝将他和梁幽燕请到梦真房中。两口子见了梦真,大吃一惊,以为她和祝元卿做出事来了。又见梦真两眼微红,心下奇道:怎么这祝大人还哭过了?莫不是梦真欺负了他?

  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梦真说了换魂的事,惊讶变成惊恐,梁幽燕面无血色,来回打量他二人。

  伍简担忧地看了眼妻子,对祝元卿道:“孩子,你是怀疑我骗你,想用这个法子来试探我是不是乐鹤龄,有没有紫玉斝罢?”

  祝元卿道:“伍老爷,梦真若想试探你,怎么会和我一起呢?我们是真的换了魂,不信,你问几件只有她知道的事。”

  伍简问了,梦真答了,屋里陷入死寂。金炉香烟袅袅,良久,梁幽燕像是从噩梦中发出呓语:“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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