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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29)

  梦真上前一步,待要握住她的手,一想这是祝元卿的手,不妥,便缩了回来,安慰道:“娘,您别担心,祝大人是文曲星下凡,他的身子总不能一直被我占着,过段日子便换回来了。”

  背对着祝元卿,梦真又无声说了两个字:别拿。

  梁幽燕注视着她,眼中的疑虑褪去,含泪道:“真是造孽,你连《论语》都不会背,怎么冒充祝大人?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咱们都活不成了。”

  伍简道:“爹给你配一丸药,你吃了只管装病,太医来了也查不出来。”

  梦真道:“我好不容易熟记了四百六十条律例,字也练得像了,若是装病,这些工夫都白费了。”

  伍简拧着眉,道:“傻孩子,你光记律例有什么用?四书五经你读过么?文章你会写么?要是书院请你讲学,你怎么办?”

  梦真垂了头,揉搓汗巾,道:“我知道很难,但有祝大人帮我,总能应付过去的。上天让我和他换魂,一定是要我做点什么,而不是退缩。”

  祝元卿露出赞许的目光,道:“我来南京不过一月有余,没什么熟人,宴会讲学之类的事都可以推掉。书信文章,我替她写,撑上个把月,或许就能换回来了。若是装病,惊动了恩师上司众人,反倒不妙。”

  这话虽然有理,但伍简夫妇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再三劝说梦真装病。

  梦真不肯,不仅是因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使命感,更有一些不能明说的考虑。

  首先,装病意味着失权,乐鹤龄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盯上父亲的人或许不止祝元卿,她必须握住权柄,才能保护家人。

  其次,装病久了,祝元卿会被停职,接替他的新知县又是一个变数,不好控制。

  最后,她想帮祝元卿保住官职,这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丢掉太可惜了。帮状元郎的机会并不多,但愿这一点恩情将来能派上用场。

  伍简夫妇哪里知道女儿想了这么多,在他们心里,她只是个单纯的孩子,被祝元卿蛊惑了。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流泪不止,一片愁云惨淡。

  梦真又是求又是哄,见母亲止住泪,起身要走。梁幽燕拉住她的袖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谨言慎行。

  祝元卿约伍简明早一起去看梦真坐堂,伍简没理他。次早,两人在院子里碰面,一道去了衙门。

  梦真端坐在公堂上看状子,原告是被告的弟弟,两人争夺家产,各执一词。梦真三言两语,断得干净。

  又来了一个告儿子忤逆的,梦真见那儿子态度倨傲,先下令杖二十。那儿子开始痛哭认错,梦真问原告,是否愿意给儿子一个机会?原告见儿子当众受刑认错,气已消了大半,便说愿将其带回家严加管教。

  梦真命儿子写下悔过书,告诫一番,当堂释放。

  伍简看了半日,若非知道实情,绝不想上面的人是梦真。祝元卿自觉调教有方,伍简只觉得是女儿聪明,两人走在街上,祝元卿道:“伍老爷,怎么样?”

  伍简恭维道:“果真是名师出高徒。”

  祝元卿谦虚道:“哪里哪里,是令爱冰雪聪明。”

  梦真退堂,坐在亭子里饮酒,只见门子来禀:“梁夫人求见。”

  梁幽燕走进书房,关上门,梦真凑近道:“娘,您来得正好,快告诉我,欧阳嵘认不认得我爹?”

  “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大人派人把欧阳嵘请来了,只要你们拿不出紫玉斝,欧阳嵘说我爹不是乐鹤龄,他便不再怀疑了。”

  梁幽燕想了一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道:“他不认识你爹,紫玉斝,我们想拿也拿不出来。”

  梦真松了口气,道:“不是就好。”

  她现在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子汉,梁幽燕碰也碰不得,坐在椅上,仰着头看她,叹道:“好好的女儿变儿子了。”

  梦真倒茶给她,笑道:“儿子不好么?别人都想要儿子。”

  梁幽燕道:“我不想要,儿子祸害起来,再大的家业也顶不住。”又劝她不要听祝元卿的,乖乖吃药装病。

  梦真腻声道:“娘,您让我再当几日官,过过瘾嘛。”

  儿子撒娇,梁幽燕汗毛直竖,不再劝了,问起衙门里的起居饮食。

  待她离去,梦真看着文书,忽然想到:母亲没问欧阳嵘是谁,她知道。欧阳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她怎么知道的?

  第30章 炎炎夏日长(六)

  欧阳嵘到了上元县,他今年四十五岁,比乐鹤龄大五岁,一头黑发,穿着体面,大腹便便,看样子过得不错。

  梦真道:“你还记得乐鹤龄么?”

  “乐家三位公子中,乐鹤龄容貌最像奚夫人,那样的美男子,谁见了都不会忘记的。”

  “你对他了解多少?”

  “他很大方,尤其是对女人,丫鬟们都喜欢他。好洁,每日洗澡,冬天也不例外。好吃甜食,身上总带着一包蜜饯。”虽说是远房亲戚,寄居在采薇山庄时,欧阳嵘等于半个下人,对乐鹤龄等人格外用心。

  他口中的乐鹤龄和父母都对不上,梦真心下疑惑,让松烟带他去见父亲。

  松烟与欧阳嵘走进梁家酒肆,伍简正立在柜身里和两个熟客闲谈,欧阳嵘细细打量他一番,对松烟摇了摇头。坐下吃了会酒,两人回衙门,画师依据欧阳嵘的描述,画出了乐鹤龄的画像。

  梦真请欧阳嵘多留几日,欧阳嵘答应了。下午,她去狱中巡视,经过郭县丞的院子,听见里面嘻嘻哈哈,十分热闹,便好奇张望。

  一人长挑身材,穿着白纱褶子,红布蒙着眼睛,在树下转圈。七八个丫鬟小厮环绕在他周围,等他来抓。那人左三圈,右三圈,白衣飞扬,露出大红纱裤,日影中玉腿半透。

  松烟蹙眉道:“这郭公子忒不像样!”

  梦真但笑不语,只见郭公子把自己转晕了,踉踉跄跄去抓人。他嘴唇丰满,蒙上眼睛尤为醒目,尖尖的下巴,显出一种精致的脆弱。梦真舐了舐嘴唇,想象祝元卿这般打扮,该有多么撩人。

  她想得热血沸腾,丫鬟小厮们躲来躲去,郭公子循着一个小厮的笑声,走向院门。

  那小厮步步后退,郭公子张开双臂,笑道:“小良儿,我看你往哪儿跑!”说罢,猛地一扑。

  小厮闪身躲开,郭公子便要摔倒,梦真一把扶住他,被他顺势抱住。

  梦真一僵,笑道:“贤侄,你抓错人了。”

  众人这才看见知县大人,呆住了。郭公子扯下蒙眼的布带,被阳光刺得眼一眯,旋即脸色大变,撒手后退,深深作揖:“晚……晚生……不知老父母驾到,冲……冲撞尊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众人齐刷刷下跪磕头,梦真整理了一下官袍,温声道:“少年人爱玩,这没什么,只是衙门重地,终究不是尽情追逐之所,下次注意便是。”

  郭公子是个草包,对状元郎敬若神明,刚才那一抱,只觉得三生有幸,手留余香,心道就是被他打一顿也值了。闻言喜出望外,抬起笑脸,看了梦真一眼,连忙再次躬身:“多谢老父母海涵!晚生再也不敢了!”

  晚上,祝元卿来看了乐鹤龄的画像,与伍简相去甚远。若伍简是乐鹤龄,只能是换魂了。伍简夫妇究竟有没有紫玉斝,还不好说,他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可以慢慢查。

  他教梦真《论语》《孟子》,比律例更枯燥。松烟敲门进来,梦真精神一振,见他端着一盘荔枝,喜道:“哪来的?”

  松烟道:“郭公子叫人送来的。”

  祝元卿奇道:“我跟他不熟,他为什么送东西?”

  松烟便把郭公子下午冲撞梦真的事说了,祝元卿皱着眉头,道:“这么大的人了,不用功读书,在衙门里胡闹,成何体统?郭县丞连儿子都教不好,如何约束下属?”

  梦真剥着荔枝,道:“郭县丞中年得子,难免溺爱,你多担待些罢。这衙门里闷闷的,有个人闹一闹也好。”

  祝元卿毕竟觉得梦真吃了亏,不大高兴。教到二更天,他批阅文书,梦真在旁边看着,听着,目光流到他脸上。这张属于她的脸,如今充满书卷气,像个清冷才女。梦真越看越爱,忍不住亲了一口。

  祝元卿倏然睁大眼,惊道:“你做什么!”

  梦真无辜道:“我亲自己的脸,怎么了?”

  祝元卿不理解,他对着自己的脸,是无论如何亲不下去的。这是男女的不同之处,女人习惯欣赏自己的皮囊,爱自己的皮囊。

  祝元卿憋红了脸,道:“不许这样!”

  梦真笑着哦了一声,厚厚一摞文书批阅完,听那更鼓已是三更,他把明日要做的事交代一遍,披上斗篷走了。

  次日天明,开赌场的黄贵派人来衙门报信,说昨晚有个人在赌场抵押了一块玉佩,正是曹逊的玉佩。黄贵的手下跟着那人,直到桐花巷的一家私窠子,那人进去了。梦真立马派人包围那家私窠子,自己也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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